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浓稠,厚重,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潮湿,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胸口贴着两样东西。玉盒冰凉,那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在皮肉上,却让人无比踏实。
腿还在疼。每走一步,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在搅。膝盖也沉得厉害,像是绑了铁块。可凤南衣的脚步,却比之前稳了。深一脚,浅一脚,踏在坑洼不平的碎石地上,虽然慢,却不再踉跄,不再飘忽。
心里那团被冰冷、黑暗和孤独快要压灭的火,轰地一声,又烧了起来。不是小火苗,是泼了油的干柴,烧得又旺又烈,噼啪作响,把周遭的黑暗都逼退了几分。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她得出去。把怀里这株浸透了血泪、差点搭上性命的“幽冥草”,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回到药王谷,回到……他身边。
他说,等他七日。
脑子飞快地转,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信鸽能找到这里,找到这地下百转千回的黑暗深处,说明什么?说明药王谷没有放弃她,谷主、师兄他们,肯定在动用一切力量找她。可鸽子是怎么精准找到这洞穴里来的?是循着岩山老人给的那些驱虫避瘴的药草残留的气味?还是这鸽子本就非凡种,有特殊的识途本领?又或者,是百里烨那边,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
不管怎样,这竹管,这纸条,这信鸽,就是一条线!一条实实在在的,连接着外界,连接着生的希望的线!它穿过了厚重的山岩,穿过了无边的黑暗,落在了她手里。
必须回信。立刻,马上。让他知道,草拿到了,她平安,她还活着。让他别担心,别分心,好好治他的伤,安心等她回去。他伤得那么重,最忌忧思劳神。
可拿什么写?这不见天日的地穴深处,除了石头、泥土、苔藓,和无处不在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凤南衣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岩壁喘息,同时用手小心地摸索四周。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她抠下一块相对干燥些的,在手里捏碎。不行,碎末簌簌落下,根本没法附着,更别说写字。
手无意识地碰到腰间。那里挂着之前用来割开被毒蛇咬伤伤口的小刀。刀很普通,铁刃已有些磨损,木制的刀柄被摩挲得光滑。
木柄……
凤南衣眼睛一亮。不,在这绝对的黑暗里,是她心里猛地亮了一下。
有了!
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抽出那把小刀,手指抚上粗糙的木制刀柄。摸索到刀柄末端,那里相对平整。她握着刀身,将刀柄末端用力抵在旁边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开始来回用力地磨。
粗糙的岩壁摩擦着木头,出细微的“沙沙”声,碎屑簌簌落下。磨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尖。她又蹲下身,在附近地面摸索,找到一块相对平整、表面略带砂质的石头。继续磨。看不见,全凭手感,小心控制着角度和力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额上沁出汗珠,手臂也开始酸。终于,刀柄末端被磨出了一个略显粗糙但足够尖锐的斜面。她用指腹小心碰了碰,很硬,能留下划痕。
炭笔,算是有了。
布呢?墨呢?
她低头,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手指熟悉地摸向自己身上。外袍早就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浆、血污、苔藓的绿渍,还有地穴里各种难以名状的污秽。她仔细地摸着,袖口,衣襟,下摆……最后,手指停在袖口内侧靠近腋下的一小片地方。那里,因为位置关系,还算相对干净,布料也厚实些。
就是这里了。
她咬紧牙,用手指抠住那片布料的边缘,用力一扯!
“撕拉——”
轻微的破裂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一块巴掌宽、两指长的布条,被她扯了下来。布条不大,边缘毛糙,但对她而言,足够了。
她摸索着,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坐下,将布条摊在膝头。布料粗糙,带着她身体的微温。她用手指仔细丈量着布条的大小,在心里规划着每个字的位置和大小。不能写多,要最简洁,最明确,要让他一眼就能看懂。
然后,她拿起那磨尖的刀柄,用那粗糙的尖端,抵在布条上。
看不见。全凭指尖的感觉,和心里的那幅字。
第一笔落下,重了。感觉布条可能被划破了。她深吸口气,放轻力道,调整角度,让尖端更平一些地划过布面。
刀尖划过粗粝的布纤维,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黑暗里,这声音是她与外界唯一的、主动的联系。她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汗水从额角滑下,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落在摊开的布条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顾不上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强烈——让他看到。让他知道。草拿到了,我没事,别担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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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在这永恒的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终于停下。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拂过布条的表面。触感凹凸不平,是刻痕。深浅不一,但应该能辨认出来。
只有六个字。加上她的落款。
“草已得,安,勿忧。南衣。”
草,拿到了。我平安,别忧虑。我是南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