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
没有路。或者说,根本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纠缠的藤蔓、湿滑的苔藓,和深不见底的黑暗。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变幻莫测的光影,反而更让人头晕目眩。
玄一在前面用短刀艰难地劈砍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尽量开辟出一条能容人通过的缝隙。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尽可能不出太大的声响。即便如此,枯枝断裂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山林里依然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都让凤南衣的心跟着一跳。
她背着百里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一座山。汗水糊住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苦。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喉咙和肺都火辣辣地疼。受伤的右腿膝盖已经肿得亮,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刺痛,全靠一股狠劲硬撑着。烫伤的右手掌心,布条早已被血和汗浸透,黏腻湿滑,几乎握不住用来支撑身体的树枝。
背上的百里烨,越来越沉。他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身体软软地趴伏着,滚烫的脸颊贴着她的颈侧,那温度灼得她心慌。他几乎没了声息,只有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证明他还活着。
“郡主,坚持住,再往前一点,找个背风隐蔽的地方歇歇。”玄一回头,压低声音,他的脸上也全是汗水和被荆棘划出的血痕,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他知道凤南衣快到极限了。
凤南衣说不出话,只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她不敢开口,怕一开口,那口强提着的真气就散了。
又往前艰难地挪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玄一终于找到一处勉强可以容身的地方。那是几块巨大山岩天然形成的凹陷,上方有突出的岩石遮挡,像一个小小的岩洞,里面还算干燥,积着些枯叶。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能隐约看到他们来时的方向,又能隐蔽自身。
“这里。”玄一率先钻进去,快清理了一下里面的枯叶和碎石,又撒上一些驱虫蛇的药粉。
凤南衣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去,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她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百里烨解下,平放在铺了枯叶的地上。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虚脱般瘫坐在一旁,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
玄一迅检查了一下四周,确认暂时安全,又侧耳倾听片刻,才回到岩凹里。他先查看了百里烨的情况,眉头拧成了疙瘩。高热依旧,呼吸微弱,肩头的伤口在颠簸中又渗出了黑血,将简陋的包扎染透。
“郡主,必须立刻给殿下处理伤口,重新上药。”玄一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虑。他取出水囊,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颤抖着手接过,先自己灌了几口。冷水入喉,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和眩晕。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极度的疲惫和疼痛中挣扎出来。不能休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爬到百里烨身边,借着岩凹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检查他的伤口。情况很糟。腐肉虽然被升丹蚀去一些,但黑气仍在蔓延,脓血的颜色更深了。最可怕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暗红色的出血点——这是毒入血脉、弥散全身的征兆!
必须立刻清创,重新敷药,而且需要更强的解毒剂!可这里,荒山野岭,除了怀里那点剩余的药材和那瓶红升丹,什么都没有。
“水。”凤南衣声音嘶哑,朝玄一伸手。玄一立刻将水囊递过去。凤南衣小心地清洗自己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的右手,每一下触碰都疼得她直抽冷气。但她动作不停,清洗干净后,用牙齿配合左手,将沾满血污、紧紧黏在伤口的布条撕下。皮肉被再次撕裂,鲜血涌出,她只是皱了皱眉,用水冲了冲,便不再理会。
然后,她开始处理百里烨的伤口。用烈酒浸湿干净的布条(所剩无几),小心地清理创口周围。烈酒刺激着腐烂的皮肉,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猛地一颤,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凤南衣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清理,挤出更多黑腥臭的脓血。然后,她取出那瓶珍贵的红升丹,用干净的竹片挑起一点,均匀撒在创面上。丹药触碰到伤口,出轻微的“滋滋”声,带来更强烈的刺激,百里烨的身体绷紧了,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醒来。
重新包扎好伤口,凤南衣已是满头冷汗。她再次为他把脉,脉象依旧紊乱微弱,时有时无,那细小的出血点,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玄一,”她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需要水,干净的、流动的山泉水。还需要几味药,新鲜的、药性强的,来压制他体内的毒。这山里一定有。”
玄一立刻道:“属下这就去找!”
“不,”凤南衣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剩下药材的小包,又扯下一片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用烧过的树枝炭条,快在上面画了几种植物的形状,并标明了特征和可能生长的环境,“你认识这些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玄一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他多年行走江湖,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对常见草药也有些了解。布料上画的几种,有叶片锯齿状、开小黄花的,有藤蔓、结红色浆果的,有叶片宽大、形似手掌的……旁边还标注了“清热”、“解毒”、“凉血”等字样。
“属下认得其中两三种,这就去找。”玄一将布片仔细收好,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凤南衣和昏迷的百里烨,“郡主,您……”
“我守着他。”凤南衣打断他,目光落在百里烨灰败的脸上,“你去回,注意安全。若遇危险,以自保为先,信号。”
玄一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没入了漆黑的林子里,消失不见。
岩凹里,只剩下凤南衣和昏迷的百里烨,以及外面山林里永不停歇的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夜枭还是什么的凄厉啼叫。
孤寂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岩凹吞没。疲惫和伤痛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啃噬着凤南衣的意志。她靠在岩壁上,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右手掌心传来的疼痛尖锐而持续。她看着百里烨气息微弱的样子,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感,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
能撑到找到药王谷吗?能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药痴”吗?就算见到了,那人就真的能解“蚀骨枯”吗?这百里山路,步步杀机,后有追兵,前路茫茫,他这副样子……
不!不能想!
凤南衣猛地摇头,将那些软弱的念头狠狠甩出去。她不能绝望,绝望救不了他。她撑着岩壁,艰难地挪到岩凹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山林幽深,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如同鬼魅。她竖着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玄一离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青石镇方向的火光似乎小了些,但并未完全熄灭。东边的官道上,也没有再传来明显的马蹄声。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追兵可能正在搜山,可能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窥伺。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叫嚣着要休息。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用疼痛刺激神经。不能睡,玄一还没回来,百里烨还需要人守着。
等待,变成了一种酷刑。对体力的透支,对伤痛的忍耐,对未知危险的警惕,对百里烨生命的担忧,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半个时辰,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岩凹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带着特定节奏的窸窣声。
是玄一!
凤南衣精神一振,强撑着探出头。只见玄一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里拿着用大树叶卷成的水囊,鼓鼓囊囊的,还抱着几捆用藤蔓捆扎好的新鲜草药。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刮痕,但眼神明亮。
“郡主,找到了!”玄一快步进来,将树叶水囊递给凤南衣,“是活泉水,很干净。”又将草药放下,“您说的那几样,找到大半,还有一些类似的,属下也摘了些,您看看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