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刀子一样的风。
裹挟着冰渣子和雪粒子,打着旋儿,嚎叫着扑打在陡峭的崖壁上,扑打在十个艰难蠕动的黑影身上。天地间只剩下这片混沌的白,和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酷寒。
这里是祁连山脉深处,人称“鬼见愁”的鹰愁涧。壁立千仞,终年积雪,罡风能把人直接从悬崖上掀下去。别说人,就连最耐寒的雪鹰,也不敢轻易靠近这片死亡绝地。
十个黑影,是百里烨从麾下最精锐的玄字影卫和边军死士中挑选出来的。领头的是玄十七,玄一手下最悍不畏死的斥候。他们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是绳索、冰镐、少量干粮,还有郡主特意调配的御寒药丸和急救散。牛皮手套早已被冰棱割破,指尖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死死撑着。
他们已经爬了一天一夜。出时的二十人小队,此刻只剩十个。五个是在昨夜突如其来的雪崩中被吞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就被埋葬在万丈雪渊之下。还有五个,是在攀登一处近乎垂直的冰壁时,绳索被狂风刮断,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裂缝。
没人回头去看。也没人说话。沉重的喘息被狂风撕碎。每一步,都用冰镐死死凿进冰壁,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眉毛、睫毛、帽檐上全是厚厚的冰霜,每一次眨眼都费力。
“头儿……还有……多远?”一个年轻的死士哑着嗓子问,嘴唇冻得乌紫。
玄十七抬起头,眯着眼看向上方。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十丈。但他记得地图,记得向导老爷子哆嗦着说过的话:“鹰愁涧往上三百丈,背阴面,有一条几乎被冰雪掩埋的裂缝……裂缝深处,背风处,运气好,能看到一点幽蓝色的光……那就是‘千年冰魄’,只在极阴极寒之地,百年才凝一寸……”
三百丈。他们已经爬了两百七十丈。最后的三十丈,是最陡、冰层最脆、风最大的地方。
“快了。”玄十七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摩擦,“撑住。王爷在等,皇上在等,郡主……也在等。”
听到“郡主”两个字,几个几乎力竭的死士眼里,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个救了皇上、救了无数兄弟性命的永宁郡主,她需要这味药。这就够了。
“继续上!”玄十七低吼一声,率先向上攀去。
最后的三十丈,是用命一寸一寸挪出来的。狂风几次差点把人卷走,脆弱的冰层在脚下开裂,冰冷的雪水灌进衣领,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又有两个兄弟没抓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下方翻滚的雪雾中。
八个。只剩八个了。
终于,在几乎绝望的时候,他们摸到了那条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没有风,但寒气更甚,深入骨髓。裂缝向内延伸数丈,然后是一个小小的、被巨大冰柱半掩的背风凹洞。
就在那凹洞最深处,紧贴着墨黑色的岩壁,几点幽蓝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着。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像是将最纯净的夜空冻结在了这冰壁之中。光芒周围,空气都似乎被冻得凝固,形成一圈淡淡的、扭曲的光晕。
千年冰魄!
找到了!
巨大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冲上心头,走在最前面的玄十七猛地顿住脚步,一股强烈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退后!”他嘶声低吼。
已经晚了。
凹洞阴影里,那双幽绿色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骤然亮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冰层被碾碎的“咔嚓”声,一个庞大的、几乎与周围冰壁融为一体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那不是雪怪。那东西有着类似人形的轮廓,但更加高大,近乎一丈,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沾满冰碴的白毛,像是某种巨猿,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它的动作有些僵硬,关节处出“咔吧咔吧”的怪响。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幽绿的光芒里,没有丝毫野兽的狂躁,只有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死寂。
而在它盘踞的身后,冰壁上,隐约可以看到几条深深入石、已经黑干涸的、触手般的粘液痕迹,与地宫“人瓮”旁那些,有几分相似。
是蛊!是受蛊虫影响,生变异的雪地生物!这“千年冰魄”旁,竟有这种东西守护!
“是那老怪物的手笔!”一个年长些的影卫啐出一口带血的冰碴,眼神狠厉,“妈的,阴魂不散!”
那变异雪猿(或许该叫它蛊猿)似乎被惊扰,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带着腥风的恶臭,猛地朝最前面的玄十七扑来!动作看似僵硬,度却快得惊人!
“散开!取冰魄!”玄十七厉喝,不退反进,手中淬毒的短刃划向蛊猿的眼睛。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影卫从侧翼扑上,冰镐狠狠砸向蛊猿的膝盖。
“铛!”冰镐砸在蛊猿腿上,竟出金铁交击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蛊猿皮毛之坚韧,远想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蛊猿吃痛,狂性大,巨掌横扫,带着千钧之力。一名影卫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胸口,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撞在冰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溅在晶莹的冰壁上,瞬间冻结成凄艳的红梅。
“老六!”
“跟它拼了!”
狭小的空间里,展开了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搏杀。蛊猿力大无穷,皮毛坚韧,动作迅猛,更可怕的是,它似乎不知疼痛,除非击中要害,否则攻击不停。而死士们,在经历了长途跋涉和极端严寒后,体力早已濒临耗尽。
一个接一个倒下。
用身体挡住蛊猿拍向同伴的巨掌。
用冰镐卡住蛊猿咬下的利齿。
用最后的力气,将淬毒的匕送入蛊猿相对柔软的眼窝。
玄十七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他满脸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同伴的。他死死盯着那蛊猿。最后一个兄弟,用双臂死死抱住蛊猿的一条腿,朝着他嘶吼:“头儿!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