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彩一,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刘翠花一听这话,像被老鼠被踩住了尾巴,立刻跳着脚接上话茬:
“你听听!你听听这丫头说的是人话吗?俺们是长辈!长辈来看晚辈,还得提前打报告?你这是把俺们当阶级敌人防着呢!”
张彩一赶紧转过身,看着旁边已经探出头来的几个邻居,眼泪立马顺着冻僵的脸颊往下滚。
“各位大爷大妈,你们别误会。我娘就是脾气急,我们真不敢怨表妹。”
“表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规矩大,我们乡下人不懂事,冲撞了她。可我爹这身体……实在是在雪地里熬不住了呀……”
她这一番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把刘翠花衬成了一个为了丈夫受尽委屈、口不择言的乡下老妇,又暗指李秀梅仗势欺人。
门里头,李秀梅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唱念做打,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母女俩倒是把“恶人”和“可怜姑娘”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
她干脆转过身,连回话的兴致都没了,直接将外头的哭喊当成了穿堂风。
此时,东屋里没有开灯。
张淑琴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她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角上那块崭新的的确良布料。
这是秀梅前些日子刚给她扯的,说留着开春做件体面的罩衫。此刻,那平整的布料硬生生被她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门外,刘翠花的一声声叫骂,和张彩一那一声声软绵绵的“姑姑”,像长了倒刺的锥子,顺着窗户缝往她耳朵里钻。
张淑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掀开被子,撑着炕沿想下地,可脚尖还没碰到鞋面,身子又颓然地坐了回去。
“妈,您别动。”
李雨霞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线笸箩,一瘸一拐地走到炕边,按住张淑琴的肩膀,顺手把滑落的被子重新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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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琴的手指在被面上抠挖着,指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喉咙里出风箱般粗重的喘息。
半晌,她反手抓住李雨霞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大女儿的肉里。
“雨霞……你去,去跟秀梅说。”张淑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别开门……千万别让她开门。”
李雨霞拍着母亲的手背,连连点头:“我知道,秀梅心里有数,她不会开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风声和哭喊声。
张淑琴松开手,身子慢慢滑进被窝里。
她望着窗户纸上随风摇晃的树影,眼底的水光一点点聚起来,又顺着眼角滑进花白的鬓里。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给李雨霞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她们把秀梅往火坑里推的时候,没把咱们当亲人。如今来闹……没安好心。”
可停了片刻,她又闭上眼,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掩不住的颤抖和酸涩。
“可到底是我从小带大的亲弟弟啊……”
大雪天,零下二几度的夜。真要在门口冻出一身好歹
院门外,刘翠花见里头彻底没了动静,脚底板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搓着手,扭头看向一直缩在墙根底下的张大强。
张大强常年佝偻的背,在这寒风中缩得像一只熟透的虾米。
他脑袋埋在破棉袄的领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早就熄了火的旱烟袋。
因为用力过猛,烟嘴把虎口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紫印。
“你个死人!还搁这儿装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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