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了一把脸,大步走到阿楠跟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阿楠,”
宋延明放轻了声音,双手搭在膝盖上,试图拉近距离。
“你那姐妹李秀梅,是个仗义人。你放心,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是物资批条、厂里的门路,还是别的什么难处,我宋延明全包了。”
他急切地想把两人划进同一个阵营,仿佛他们已经是一家人,理所当然地要共同面对外面的风雨:
“这恩情我会用心还。白景明那边,我绝对让他扒层皮!”
阿楠嘴角的弧度瞬间收平。
她站起身,避开了宋延明试图虚扶的手。
“宋处长,不劳您费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
“我要回南城。”
宋延明急了,几步跨过去,高大的身躯拦在门框处,一条手臂撑着门板:
“回去干什么?这多宽敞,暖气烧得也足。明天我就去雇个手脚利索的女佣来,你需要什么,我立刻让人去百货大楼拉!你住在这里。”
“我有个十岁的儿子。”
阿楠抬起头,目光直挺挺地砸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在南城等我。”
宋延明撑在门板上的手臂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上白墙。
十岁。
他脑子里嗡地炸开了一记闷雷。
十年前,正是阿楠丢失的那阵怀的。
他喉结剧烈滚动,垂下头,盯着自己皮鞋面上的折痕,双手在裤线两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她当年被人贩子拐走,定是被卖给了哪个男人当媳妇。
“那个男人……”
宋延明嗓子里像卡了把碎玻璃,每吐出一个字都拉扯着血肉。
他顿了好几秒,才硬生生挤出下半句。
“他对你好吗?”
阿楠偏过头,抬手拉起高领毛衣的领口,将下巴缩进去:
“我要回去了。天黑路难走。”
宋延明敏锐地捕捉到她躲闪的动作,和僵硬的肩膀,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他慌忙转身,从衣帽架上扯下毛呢大衣,连扣子都顾不上系,直接披在肩上,掩饰住自己的失态:
“好好不提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外头风大,别冻着。”
吉普车行驶在灰蒙蒙的街道上。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味。
宋延明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却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瞥副驾驶上的阿楠。
阿楠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偶尔驶过的无轨电车,和裹着大衣行色匆匆的行人,一路无话。
车子停在南城四合院胡同口。
院子里正弥漫着一股刚生炉子的蜂窝煤呛鼻味儿。
虎子正蹲在水槽边洗大白菜,听到吉普车熄火的动静,甩着手上的冰水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门口。
平平和安安在屋檐下玩着翻绳,李雨霞和张淑琴正端着笸箩摘豆角。
李秀梅端着一盆热水从正屋出来,秦烈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正摆弄着收音机的天线。
看见阿楠跟在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身后进来,院子里的动作齐刷刷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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