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政界熟脸,互相交换了一个极为隐秘的眼神。
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端起面前的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也有胆子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赵淑华和秦烈之间来回转,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窃窃私语声像夏夜草丛里的蚊蝇,从各个角落细碎地冒了出来。
“真睡过?这……这要是真的,作风问题可是要命的。”
“烈士遗孤啊,顾家那小子当年可是替秦家大少挡的子弹,这事儿要是闹到上面去,秦家的脸面往哪搁?”
“难怪顾家丫头要割腕,这姑娘心气儿高,哪受得了这种委屈……”
这些嗡嗡声不大,却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秦家人的神经。
二叔秦震海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慢吞吞地拿起餐巾擦手,眼皮都没抬,指节却攥着那方布巾微微白。
三叔秦震川则是端起面前的白酒杯,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他身旁那个戴蛤蟆镜的秦瑶,方才还拿眼神剜李秀梅的,
这会儿整个人缩在椅背后头,下意识把那副蛤蟆镜又往鼻梁上推了推,恨不得镜片再大一圈好遮住半张脸。
在年这个特殊时期,作风问题和烈属待遇是两根绝对碰不得的高压线。
谁要是沾上这两样,别说仕途晋升,就是保住现在的乌纱帽都难如登天。
主位上,秦震山的面色铁青得像刚从铸铁炉子里捞出来的锅底。
他五指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甲盖陷进红木的雕花纹路里。
骨节一根根突起,青筋顺着手背蜿蜒上去,像爬满了虬结的老藤。
嘴唇紧抿成一道刀刃似的线。
他半生戎马,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声誉和政治羽毛。
想开口,嗓子眼里的字都顶到舌根了。
可往左瞥一眼,老战友郑老的茶杯刚刚落回桌面,杯盖磕出一声脆响,那双精明的老眼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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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右再扫一眼,政敌方家那位穿藏青呢大衣的副参谋,正不紧不慢地剥一颗花生米,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都在看戏。
秦震山的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他是沙场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在座的不仅有沾亲带故的宗族长辈。
更有大院里同级别的老战友,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在部委里和他政见不合、一直等着抓他把柄的政敌。
烈士遗孤的母亲披头散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控诉。
门口那副担架还停在廊下没抬走,血渍顺着白棉纱渗出来滴在青砖地面上……
赵淑华手里还高举着那封带血的绝笔信,嘴里喊着“顾长风的血”、“烈士遗孤”。
这是一张无敌的道德免死金牌。
他不能动粗。
在座的但凡有一个人把今天的事传出去,哪怕只传半句秦家老爷子对着烈属动手了。
他几十年的声望,就全栽在这一跪一哭里头。
赵淑华这一手,不亚于拿着一颗手雷,拉了弦,自己抱着不撒手。
你打她,她死了,手雷炸的是你。
你不打她,她就抱着那颗雷在你家客厅里满地打滚,炸得你家血肉横飞。
秦震山的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那口血腥气咽了回去。
他被架在了火上烤,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被动僵局。
而此刻,李秀梅整个人僵在秦烈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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