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星三十八层的灯,到晚上九点后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白天是打工人的灵魂压缩机,到了夜里,玻璃幕墙外霓虹一亮,办公室里那些没下班的人就像被统一打包进了一个巨型保温盒,谁都熟,谁都苦,谁都在靠最后一口仙气续命。
黎初念站在会议区白板前,米白色衬衫裙收出细腰,裙摆过膝,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她长挽着,几缕碎垂到颊边,把那张本就利落的脸衬得更清。只是眼下还压着淡淡青意,像昨晚睡眠刚给她了个体验卡,今天就到期回收了。
桌上摊着三家客户流失记录,旁边还有小周刚打印出来的对接纪要、媒介报价和代理名单。
小周抱着电脑,偷偷看她一眼:“黎总,要不先歇十分钟?您已经盯这三份表快半小时了。”
“歇不了。”黎初念头都没抬,“我现在有种感觉,像考试最后一道大题空在那儿,明明答案就在卷子里,就是卡着一口气写不出来。”
另一个组员把冰美式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没敢往她那边递,只小声问:“会不会是他们打包了别的资源?比如户外、达人、活动场地,一起折进去,看着返点高,实际不全是返点。”
“我刚也想过。”黎初念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备注上,“可这三家客户的共性,不在资源口。”
她把三张纸抽出来,按顺序拍在桌面上。
“第一家,原本谈到最后,对方最在意的是季度回款压力。第二家,老板娘自己盯财务,嘴上说要品牌升级,骨子里还是盯现金流。第三家更直接,口风里反复提‘合作条件灵活’。这句话翻译过来就两个字,返钱。”
小周愣了下:“可公开合同不是都干净吗?”
“对,干净得像刚洗过澡。”黎初念扯了下唇,“沈星河现在学聪明了,公开合同只放能见人的东西,脏的那层往外包。业务层也未必全知道,真返点的口子,可能压根不走项目名。”
会议区安静下来。
玻璃墙外有人抱着电脑匆匆走过,打印机还在尽职尽责地吐纸。办公室另一头偶尔传来椅子拖动声,像这个楼层还有无数条命在各自苦熬。
黎初念把白板笔拔开,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客户名字,再用红线把它们连到中间一个词。
星耀。
笔尖顿了顿,她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返点。
红色墨迹落在白板上,利落得像一刀切开了雾。
她转过身,眼神一下定住了。
“这不是恋爱脑疯,这是商业贿赂。找到钱路,他就完了。”
会议区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小周先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坐直了:“黎总,您是说,他不只是高报价抢客户,是私下返利?”
“八成。”黎初念把白板笔往桌上一丢,“而且返得不低。正常行业安全线摆在那儿,再往上,就是拿后续履约去赌。沈星河没那个耐心陪客户做长线,他要的是短时间把盘子抢回来,找回主导感,顺便踩着我立一次威。”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平得很。
可小周莫名觉得,沈星河今晚要是人站这儿,估计已经被她剁成公关案例分析题了。
组里一个做媒介的姑娘皱眉:“可返点这种事,最难抓。壳公司、代采、顾问费、咨询费、活动服务费,随便套一层名目都行。咱们又不能去查人家公司账。”
“查不到账,就查路径。”黎初念已经把思路拎顺了,声音也快起来,“客户为什么会信他?不是因为他会念经,是因为钱真能落到手里。只要钱动了,就会留痕。谁对接,谁传话,谁做外围代理,谁替他兜那层见不得光的壳。”
她在“返点”旁边又补了几个词。
代理公司、异常报价、口径重合、非公开回款。
写到最后一个词时,她手一停,忽然想到什么,眸光轻轻一闪。
小周见她不说话,试探着问:“黎总?”
黎初念把笔帽扣上,缓缓吐出口气:“他这次做得最聪明的地方,是让业务层只看见半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端的人都以为自己在正常抢单。”黎初念看着白板,“真返利的结构,可能只有他和几个人知道。哪怕后面出事,他也能把自己摘干净,甩锅给代理口乱承诺。”
组员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狗了吧。”
“他要是不狗,哪来的前男友资格证。”黎初念说完,自己都被这句逗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没停在眼里,“行了,别骂,骂不能当证据。现在开始拆。”
她迅分工:“小周,你去把这三家客户近两个月所有公开比稿报价重新拉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一家外围代理同时出现。媒介组去翻他们最近落地项目,尤其是那些预算看着不高、执行却铺得离谱的。还有,对接纪要里谁说过‘灵活’‘打包’‘好商量’这种词,全给我标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黎初念敲了敲桌面,“谁都别直接去问客户,容易惊。咱们现在不是抓奸,是勘现场。先顺藤摸瓜,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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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立刻点头:“明白。”
气氛一下变了。
前两天三家客户连续流失,组里其实都憋着火。最难受的不是输,是不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像在黑屋里被人一顿乱锤,想回手都找不到对方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