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被午后的日光烘得暖,窗帘只拉了一半,光斜斜落在床尾的小桌板上,把那几页流程表照得白。
黎初念靠在病床上,病号服宽松,衬得她肩背更薄,领口收得不算严,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她脸色还淡,长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垂到颈边,衬得那双眼更黑。方才喝下去的陈皮水把胃里那股空落落的绞劲压住了,人却没真的松下来,像一张被按平的纸,表面顺了,里面的折痕还在。
手机屏幕亮着,最新来的会务流程被她一页页滑过去。
靳宴辞站在床边,白大褂干净利落,里面仍是那件黑衬衫,袖口卷到腕骨,肩线平直。病房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份冷感削掉一层。他没催,只把视线停在她脸上,像在等她自己把那根线拽出来。
黎初念盯着那份名单,呼吸一点点放轻。
“不对。”她开口时嗓子还有点哑,“不是普通改动。”
靳宴辞低声问:“哪儿不对?”
黎初念没答,手指一滑,把文件放大,连座位示意图也调了出来。她盯着屏幕,眼神快得像在拆炸弹。
最上面是参会名单。
执行副总还在。
市场、品牌、行政、法务,也都在。
看上去没什么大毛病,顶多像临开会前做了次常规微调。换成别人,多半只会回一句“收到”,再把开场话术改两句客套。
可她不是别人。
她做公关做久了,最先练出来的从来不是嘴,是嗅觉。哪怕是一张名单上一个词的位置错了,她都得闻出里面是不是有人临时改了风向。
“列席。”她盯着那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
靳宴辞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鼎盛董事办的人,被写成了“列席”。
光看这两个字,像是来旁听,甚至有点边角料的意思。
黎初念却忽然笑了下,笑意不多,眼神倒是彻底醒了。
“装得还挺像。”她把手机往上一抬,给靳宴辞看,“如果我没病这一场,脑子没被他们逼到高运转,可能也会被这两个字骗过去。”
靳宴辞看着她:“继续。”
这两个字一出来,黎初念莫名有种在会议室答辩的错觉。她抬眼瞥他,没好气地说:“你这个口气,像主考官。”
“嗯。”靳宴辞神色平静,“考你还需排队。”
黎初念本来正上头,听到这句还是被噎得想翻他一眼。
“行,靳主任先坐好,下面由病号给您讲一课,题目叫《甲方名单里藏着多少阴谋诡计》。”
她把语音通话群拉起来,顺手了个临时会议邀请。项目组那边大概都守着消息,几乎秒进。
平板被立在小桌板上,屏幕一分为四,再分为六。
镜头里的人一个个冒出来,背景不是会议室就是工位,人人脸上都写着没睡饱。
有人穿着盛星统一的职业装,衬衫领口都歪了,头拿鲨鱼夹胡乱一别。有人还在公司小会议室,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眼下乌青得像刚跟kpi打完一架。还有人干脆抱着电脑坐在打印机旁边,脸上挂着“姐你吩咐,我命还在”的职业性麻木。
“念姐!”
“黎总,你能开会了?”
“胃还疼吗?”
“我们把昨晚三级框架又顺了一版,你要不要先看——”
几道声音一起砸出来,病房顿时热闹得像线上菜市场。
黎初念抬手按了按额角:“一个个来,我还活着,暂时不用集体哭灵。”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念姐还能怼人,看来没大事。”
“谢天谢地,我刚差点想把病房地址抄下来去门口上香。”
“你闭嘴吧,别给病人添晦气。”
黎初念嘴角动了动,神经没刚才绷得那么死了。她目光一转,语气也收回正题:“会务流程你们都看了没?”
“看了。”一个女同事率先接话,“名单改过,执行副总那边又多塞了两个接口人,我刚还想问,要不要把开场部分再往执行落地那边偏一偏。”
“我也这么想。”另一个人接上,“董事办标的是列席,应该还是旁听吧。咱们是不是先稳住副总口味,别改太大?”
“对啊。”有人翻着打印件,“他昨天不是刚夸林知夏那版‘这才像周年庆’吗,咱们这会儿再把题改得太重,会不会显得不讨喜?”
病房里静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