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喧嚣了一天的李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女儿们玩累了,早早地进入了梦乡,嘴里还呢喃着关于照相的梦话。
父母也带着满足的笑容回房休息了,今天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李平安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新房的书房里,手里摩挲着那台余敏暂时留下的海鸥相机。
冰冷的金属质感,和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无比清醒。
他没有打开灯,只是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白天拍照时的场景。
那一张张鲜活的、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放映,比任何电影都要清晰,都要动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那个浑浑噩噩、一事无成的自己。
那个穷困潦倒、妻女跟着受苦的家庭。
直到最后家破人亡,他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他甚至,连一张完整的、能让他睹物思人的全家福,都没有留下。
那份悔恨,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是他两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又想起了重生以来的种种。
从南沙湾的第一桶沙虾,到黑礁滩的锦绣龙虾。
从县城的第一套四合院,到码头上初具规模的船队。
他看着窗外,远处码头的灯火隐约可见,新建的厂房在月光下勾勒出庞大的轮廓。
这片小小的渔村,正在他的手中,一点点地变成一个初具雏形的商业帝国。
他拥有了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拥有了让县城大佬都为之侧目的权势。
他以为,这就是他奋斗的目标。
但直到今天,当他透过那个小小的取景器,看到妻子那被幸福浸润的、重新焕光彩的脸庞,看到女儿们那无忧无虑、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时,他才猛然现。
他错了。
这些财富,这些权势,这些所谓的事业版图……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镜头里定格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才是他两世为人,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
“青门……”
“那张来自未来的照片……”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最深沉的恐惧,如同潜伏在深海的巨兽,再次翻涌上来。
那种对命运无力掌控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那股玄之又玄的【海意】,也因为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狂躁起来,仿佛要冲破他的脑海,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恐惧压垮的时候,白天拍摄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女儿抱着他的腿,笑得像个小太阳。
妻子依偎在他的身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信赖。
那幅画面,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盾牌,稳稳地挡在了他和那无边的黑暗之间。
他突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