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嘘寒问暖,也终究到了头。
施茵擦干眼角的泪水,站直了身子,对着昭途岛的儿郎们振臂高声:
“昭途岛的儿郎们,今日一别,不知归期,前路是一片刀林烽火。闯得过去,咱便是开创新朝!闯不过去,便当马革裹尸!总是那一生辉煌不朽!”
“辉煌不朽——!”
“辉煌不朽——!”
施茵的话慷慨激昂,带着几分文人气。
好在岛上的人如今多少认得几个字,“马革裹尸”“辉煌不朽”是啥意思,倒也囫囵明白,便一声声地高声应和起来。
一阵喧闹过后,施茵带着施厉、施峰,江嵩带着江楼、江榭,朝岸上的亲眷挥了挥手,各自登了船。
五月底的北海,海面波平浪静,空气里却压着一股子肃穆。
八艘四桅斗舰如同八头蛰伏的海兽,破开幽兰深海,浩浩荡荡朝着西南方扬帆远航。
这支北海舰队是李曦一手练出来的,带头的叫二回——李曦头一回到昭途岛时带来的四个亲卫之一。
二回跟大回一样,打小就没了爹娘,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是李曦捡回来、跟着李家长大的。
李曦曾跟施茵说过,大回和二回都是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最为信任的人。
施茵看着此刻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站在那头舰上的二回,再回头瞅瞅自己身后——大牛在挠痒痒,二牛在抠手皮,不由扶了扶额。
终究没李曦那点带兵的底子,人家练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一脸正气。
顺风顺水,走了五天,到了海芦坞的地界。
褚良五月初才见识过昭途岛的张狂,到五月最后一天,又瞧见那齐刷刷的八艘四桅斗舰前后压来,船头挂的,一边是昭途岛的旗,一边是李曦的那面李家旗。
“战事,终究来了。”
褚良喃喃自语。
昭途岛的船没有停下,只放下一艘小船,把几十罐蚝油送到海芦坞,便又开拔了。
褚良看着那一罐罐蚝油,脸疼得直抽。
八艘斗舰不停,一路开到了石勒手里的莲花码头。
这儿是海船能到的最后一站,再往前走,海船吃水太深,过不去,只有艨艟能走。
昭途岛和北海水师来势汹汹,被李曦打退到这里的石勒,不可能不知道。
他早给刘聪去了信,求派兵来援。
然而,此时的刘聪只顾着自己的内心得意,哪还能真的派兵来救这个从来不服自己的心腹大患。
石勒髻已经乱了,他瘫坐在堂前,手里的剑随意地放在地上,一身甲胄浸着黑红的血。
北边的李曦越打越勇,南边的淮水之上,也来了一群手持火铳的水师,他根本无力抵抗,甚至可以说已经没了退路。
“来人,烧储仓,屠城,毁田。”
短短七个字,石勒的部下便知道,这就是他们能做的最后一步了。
领命的人带着部将,把百亩良田烧了个干净。
大火腾起的那一刻,各处的坞堡都关了城门。
坞主们心里明白,等着他们的,是又一次屠戮。
胡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子狠劲,一种视死如归,拉着所有人下地狱的狠厉。
坞主们即便是拼死挣扎,面对石勒的残部,依旧没有可胜之机——坞堡中的私人部曲和正经从尸山火海中厮杀出来的甲胄胡兵,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