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年四十,跟司马睿同岁,性子温和,本就不是激进的人。
施茵当初挑王导来办这双方交涉之事,一是他在司马睿身边分量重,说话管用;二是记着他那句有名的话:“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意思就是旁人都说他办事糊涂敷衍,可后世之人,反倒会感念他这一份“糊涂”。
施茵大体记得好像是因为江南的豪强横行,因其对此格外松弛,律法近乎摆设,世人都骂他昏聩。可他就是靠着这种故意装出来的糊涂,稳住乱世里的江东。
由此可见,此人善于和稀泥,也懂得审时度势。
昭途岛和司马睿这边交割人质的时候,本身就凶险万分。
对方船上会不会藏伏兵,或是布下什么不易察觉的阴招,处处都是隐患。
而对面若是王导出面处置,才最为是妥当。
此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安安稳稳换回司马绍,绝不会给自己添出额外的麻烦。
所以,在江嵩察觉自己这艘船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的赎资的时候,当即狮子大开口,又问王导要了两艘商船,他也仅仅只是犹豫了一会便同意了。
消息传回去,司马睿气得在屋里一通乱砸,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场丢尽脸面的赎人交易,依旧在淮水之上照常进行。
亏得王导处事求稳,物资搬运交接反倒十分顺当。
商船装满财物,驶近昭安号之后,晋兵尽数退开。
昭安号派了几个人登上两艘商船,细细查验一遍,确认没有动手脚,才自己驾着商船驶离了这片水域。
王导望着两艘商船越走越远,又见对面绑着司马绍的胡列,依旧没有放人动静,便叫人高声喊话:
“昭途岛的壮士,想来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吧?”
江嵩当即回道:“那是自然,不过我等还是要确认一番,你们的商船在海上行进没有问题才成。”
王导闻言,当即一阵后怕。
他不是没有动过心思,江船改出海,暗中做点手脚实在太容易。可到最后关头,他拦住了手下。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句话是昭途岛单独写给王导的,并没有写在给司马睿的勒索信里。
王导闭上双眼,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留了这一线。
此刻回想,他不由暗自庆幸。昭途岛主事之人的心计,果真不容小觑。
胡列在风帆上左右摇摆,耀武扬威地在码头上来回巡视,船上绑着的正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司马绍。
此时的江面上,已经全然不见两艘商船的踪迹。
江南水师的弓弩手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胡列。
胡列晒得黝黑,一张嘴露出一口白牙,明晃晃地用脚踩在司马绍的后背上,单手握着帆绳,另一只手上的匕悬在司马绍的人头之上。
双方剑拔弩张。司马睿派人来询问了多次,就连王导都忍不住在想这昭途岛到底在等什么的时候,远处,东北方向的海面上空,轰隆一声炸响。
众人寻声看去,就见青天白日下,远方的空中一阵青烟飘起。
与此同时,江南水师这边本来剑拔弩张的弓弩手,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手软了,一只箭矢明晃晃的朝着胡列袭来。
目不斜视的胡列当即现,立刻单脚勾着风帆下的脚勾,一个下腰,整个身子直接压在船外的江面上。
因为重量的偏析,一侧船身高高翘起,颤颤的用那船帮的一丝木楞挡住了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