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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煤场胡同(第2页)

穿过夹道,眼前豁然开朗——但也算不上多开阔。煤场胡同其实是城墙根底下一条不规则的窄巷子,没有名字,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最早管它叫煤场胡同。胡同里到处都堆着煤,有的是堆在门口的空地上,用破油布盖着;有的是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摞成垛;还有两辆手推平板车上也堆满了煤球,大概是等着拉出去卖的。

煤灰在干燥的空气里悬浮着,像一层极薄的雾,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灰蒙蒙的光。地上、墙上、晾衣绳上,到处都落着一层细细的煤灰。就连墙缝里长出来的那几棵狗尾巴草,也染成了灰绿色。

“到了。”何雨柱说。

赵红梅从夹道里走出来,环顾了一圈。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仔仔细细地打量这条胡同。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她不是嫌弃这个地方,而是在观察——像看一道不会做的习题那样,认真地、仔细地看。

“这里都是拉煤的工人?”她问。

“大部分是。”何雨柱指了指胡同深处一扇深棕色的木门,“我那熟人住那间。他爹以前在火车站扛大包,后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里躺着。他接了他爹的班,现在在煤站送煤球。”

赵红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何雨柱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脸上和手上都沾着煤灰,眼窝深陷,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十岁。

“柱子?”男人认出了何雨柱,把门拉开了一些。

“韩二哥,好久不见。”何雨柱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出赵红梅,“这是我夜校的同学,赵红梅同志。她想问点事。”

韩二哥看了赵红梅一眼,又看了何雨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进来坐吧。”他最终还是把门推开了。

屋里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靠着一个头花白的老头,半盖着一条蓝花被子,正在打盹。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口透进来一点光,照着桌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子和半块硬邦邦的窝头。空气中除了煤灰味儿,还有一股淡淡的跌打药膏的味道。

韩老二搬来两张条凳,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上的灰。何雨柱和赵红梅坐下了。

“赵同志想问什么?”韩二哥坐在床沿上,手指不安地搓着裤腿上的煤灰印。

赵红梅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很整齐。她看了一眼纸条,然后抬起头来:“韩师傅,我想问问煤站拉煤的事。你们煤站的煤是从哪里拉来的?是直接从煤矿进的,还是从煤建公司的仓库拿的?”

韩二哥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戴眼镜的女同志会问这种问题。

“那不一样。”他想了想才开口,“咱煤站的煤分两种。一种是门头沟那边煤矿直接过来的,走火车皮到安定门货场,我们再去货场拉回来。那种煤好,块大,烧起来火旺,烟也不大。”

“另一种呢?”赵红梅追问。

“另一种是从煤建公司的调配仓库拿的。不一定从哪儿来,有时候是大同的,有时候是阳泉的,反正混在一起。”韩老二说,“那种煤便宜点,但是碎的多,煤末子多,烧起来烟大。”

赵红梅把这些都记在了纸条上,字写得很快,但每个字都一笔一画的,横平竖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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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是怎么给住户送煤的?按户配给还是按人?”

“按户。街道办每年冬天给每家购煤本,定量是死的,但能不能拿到好煤得看运气。”韩老二说着说着,脸上的拘谨慢慢散了,“有时候来一批好煤,大家伙儿抢着买,来得晚的就只能买碎煤。碎煤不好烧,得兑黄土捏煤球,捏完了还得晒,晒不干就光冒烟不起火。”

赵红梅听完,低头看着自己记的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抿了起来。何雨柱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赵红梅问这些不是闲聊——一个纺织厂的描图员,专门跑到煤场胡同来找一个送煤工,问煤站的进货渠道和配给方式,这里面一定有她的用意。但他不打算在这里问。韩二哥是个老实人,话多话少都不合适。

赵红梅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煤站一周进货几次、运费怎么算、不同煤种的价格差多少。韩老二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就老老实实摇头,不瞎编。

大概过了一刻钟,赵红梅把纸条收起来,站起来对韩老二鞠了一躬:“谢谢您,韩师傅。耽误您功夫了。”

“不耽误不耽误。”韩老二连忙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手上的煤灰蹭了一块在头上。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赵同志,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柱子跟我说就行。”

“好。”赵红梅笑了一下。这一笑让何雨柱注意到一个细节——赵红梅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跟她平时蹙着眉头想事情的样子判若两人。

从韩老二家出来,两人又穿过那条碎煤渣铺的夹道。出了夹道,呼吸一下子顺畅了,空气里的煤灰味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巷子口飘过来的烤红薯的甜香。

“谢谢你带我过来。”赵红梅说。她站在巷子口的槐树底下,摘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煤灰,“这条路确实不好找,自己来找肯定找不到。”

“下次来就认识了。”何雨柱说。他没有问赵红梅为什么要打听这些煤站的事。如果她想说,她会开口的。如果她不说,问了也没用。

赵红梅倒是先开口了。她把眼镜重新戴好,看了何雨柱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我在查什么?”

“是有那么点好奇。”何雨柱承认。

“纺织厂的锅炉房,今年冬天想换煤。”赵红梅说得很简略,“厂里用的煤一直是从煤建公司调配的,价高质次,锅炉烧不热,车间温度上不去,胡厂长让我帮忙摸一摸底。”

“一个描图员管这事?”

“总有人得管。”赵红梅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拉,“别人觉得这是跑腿的苦活,我觉得能学到东西。将来万一……总能用得上。”

她最后那句话没说完,但何雨柱听懂了。将来万一怎样?将来万一一辈子待在纺织厂?将来万一有机会往上走?将来万一一辈子只能靠自己?不管将来怎样,现在能多学一样东西就多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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