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棉袄男人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着座椅靠背才稳住。那条左手在抖,指节白,像溺了水的人抓着浮木。
“东西拿出来。”
那人吞了口唾沫,喉结在皱巴巴的脖子上滚了一下。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塌下去了:“同志……您说什么东西?”
“你口袋里的。”
“口袋里没什么——”
“不是大衣口袋。里面。”
那人脸上的笑容彻底碎了。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腿肚子撞在座椅边缘上,退不动了。眼睛往左右瞟,但两边的旅客早已经尽可能远地贴在了另一侧,像是他身上有传染病。
“掏出来。”何雨柱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放慢了度,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铁轨上铆钉被锤子一个一个砸下去。
灰棉袄男人的右手终于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蓝花布,旧得褪了色,系口的绳子已经磨毛了。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打开。”
布包解开了。里面是几张票子,皱巴巴的,面额不大,加起来大概能有个七八万块钱。还有一张火车票,一张粮票,和一封折叠的信。
“谁的?”
那人不说话。
“我问你,这是谁的?”
“……我的。”
何雨柱伸出手,把包里的火车票抽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票面上写的名字是“周德永”,年纪栏填的是“岁”。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这人顶多三十出头,眼角的皱纹还没长深,胡子刮得倒是干净,但那层青灰色的胡茬暴露了他的真实年纪。
“周德永?你叫周德永?”
那人没说话。汗珠子顺着鬓角淌下来,在灯光下晶亮亮的。
何雨柱把布包里的那封折叠的信打开。信纸带着毛边,纸质粗糙,上面的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初学写字:
“德永哥:娘又咳嗽了,夜里睡不好。我跟栓柱去公社卫生所拿了药,医生说再吃一个疗程就好了,叫你别惦记。你自己在工地上注意安全,别舍不得吃。妹,小云。”
何雨柱把信折好,放回布包里。
“这不是你的东西。”他的声音变得很平静,“你拿了一个叫周德永的工人的东西——这个人家里有老娘在生病,有个妹妹叫小云,还有一个——大概是弟弟——叫栓柱。”
那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还有呢?”何雨柱问。
“没、没有了——”
“我说,还有呢?”
何雨柱的手往前一伸,直接按住了那人的棉袄左侧。厚棉布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手心里,形状不对。
那人脸色彻底垮了下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车厢地板上,声音闷闷的。
“同志……同志我错了……我真的是第一次——”
何雨柱没等他说完,左手已经伸进他棉袄的内衬里,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不是匕,更像一把改过的工具刀。刀刃不长,但磨得极亮,刃口着青白色的寒光。刀柄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沾着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可能是机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连婴儿都在这时候停住了哭声,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何雨柱把刀刃对着煤气灯看了看,闻到一股隐约的铁腥气,混着淡淡的刺鼻气味——是机油,没错。
“你刚才在口袋里搓的,是这个?”何雨柱问。
跪在地上的男人头低得几乎要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在抖。邻座那个剥鸡蛋的老头子把老花镜摘下来,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