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抬起头来,眼眶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无处可退的红。
“柱子在食堂当学徒。十六岁的孩子,天不亮就起来上工,晚上回来还要给妹妹做饭。雨水天天哭着找爹,嗓子哭哑了多少回——”赵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盯着何大清的眼睛,“你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苦衷,在他们面前站得住吗?”
何大清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嘴都没出声音。
“你刚才在屋里说你不是人,”赵刚的语气平静下来,但这平静比刚才的严厉更让何大清受不了,“这句话你说对了。但你不是因为跪在那里才不是人的,是你决定扔下他们的时候,你就不是人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孙副主任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他是保定城隍庙街街道办的人,按理说这事跟他关系不大,但刚才在屋里他也看见了——那个叫何雨水的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那个叫何雨柱的少年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泪。孙副主任在街道办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纠纷,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眼里见过那种冷静——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是一种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清了、什么都不指望了的冷静。
那种冷静比任何哭声都让他不舒服。
“赵公安,”孙副主任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带着老街道干部特有的口气,“我问何大清一句话。”
赵刚点了点头。
孙副主任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何大清,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太理解的东西:“你在四九还有一个儿子叫何雨柱,还有一个闺女叫何雨水——你跑的时候,心里想过他们没有?”
何大清的眼圈彻底红了。
“想过。”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想过?”孙副主任不太信,“那你怎么能走得下去?”
何大清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来一句话:“我想的……是……等柱子再大几岁,等他能自己顶门立户了……我就……就不用……”
他没说完,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赵刚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何大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嘎吱嘎吱响。
“还有一个问题。”赵刚写完字,放下笔,“你和白淑珍是谁牵的线?”
何大清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赵刚看见他瞳孔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没……没有人牵线。”何大清说,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就是……碰巧认识的。”
“在哪碰巧认识的?”
“在……在前门那边。她去买东西,我也去买东西,就这么认识的。”
“何大清,”赵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结实,“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白淑珍是寡妇,带着个儿子。你们俩在四九的时候住在两个区,一个在南锣鼓巷,一个在白纸坊。你去白纸坊买什么东西?她去南锣鼓巷买什么东西?”
何大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再问你一遍,”赵刚一字一顿地说,“你和白淑珍——是谁牵的线?”
何大清的脸白得像审讯室里的墙。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是一只被堵在墙角的耗子,四处找洞,但到处都堵死了。
“是……”他的声音开始抖,“是一个……一个熟人介绍的。”
“什么熟人?叫什么名字?”
何大清闭上眼睛。那是个很长的闭眼,像是要把审讯室、白炽灯、记录本上的字迹全部关在外面。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咒什么人。最后他睁开眼,眼里的光暗下去,像是一盏煤油灯被拧到了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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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海。”他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呵了一口气。但审讯室太小了,太安静了,这三个字像石子落进井水里,溅出来的回声比喊叫还响。
赵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稳稳地写下这三个字。他的表情没变,但坐在旁边的孙副主任看见他鼻梁上那道疤微微跳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个老公安闻到了大案的味道。
“易中海是什么人?”赵刚问。
何大清的嘴唇又哆嗦起来,这回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后悔。他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身子都塌下去,瘫在椅子里。
“是……”他咽了口唾沫,“是我们那院里的管事大爷。”
赵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盯着何大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出了那个让何大清彻底崩溃的问题。
“你跑路的事——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易中海叫你干的?”
何大清没回答。
但他也没否认。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像一面铜锣被敲过之后久久不散的余音。赵刚把记录本往前翻了几页,在那上面,白淑珍的供词里也出现了同一个名字——易中海。
一个四九四合院的管事大爷。
一个设计了仙人跳骗局的主谋。
一个把何大清送到白寡妇床上的牵线人。
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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