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双脚碾着青砖地,双手在胸前抱成一个浑圆。
“野马分鬃。”
他嘴里念叨着招式名字。
干瘪的胸腔吸进一大口泛着土腥味的冷风。
那件宽大的白色真丝练功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觉得自己这一刻,身姿挺拔,仙风道骨。
十五万人在看着他。
这数字像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他因为尿毒症而常年发虚的血管里。
心跳得很快,震得耳膜嗡嗡直响。
高育良左脚往前跨出半步。
脚底那双千层底白布鞋,踩到了一颗碎石子。
脚踝微微一晃。
他咬着后槽牙,硬生生绷住小腿肌肉,把重心稳了回来。
“白鹤亮翅。”
双臂一上一下展开。
高育良刻意把动作放得很慢。
每一丝转折,都透着他自认为几十年的官场城府和太极底蕴。
一套动作打完。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额头上早就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顺着发白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有些发痒。
高育良双手下压,收势。
他背着手,迈开步子。
端着一副虚怀若谷的大师架子,慢吞吞地走向花坛边那部二手手机。
手机背面烫得吓人,塑料外壳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屏幕上的画面因为过热,一卡一卡的掉帧。
但他不在乎。
他微笑着凑过脸去。
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凑在满是裂纹的屏幕跟前。
准备迎接满屏的顶礼膜拜和拜师请求。
“各位朋友,刚才这套拳……”
高育良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眯起老花眼,视线在疯狂滚动的白色弹幕上聚焦。
笑容瞬间凝固。
脸皮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骨头上。
弹幕滚得像瀑布,但字字句句,根本不是什么探讨国学。
“卧槽,这老登看着眼熟啊!”
“这特么不是当年汉东省委的高育良吗?”
“还真是他!那个满嘴《万历十五年》的伪君子!”
“咋的,贪污进去了,现在保外就医搁这儿卖艺捞偏门呢?”
高育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被人抡起大铁锤,迎面砸在脑门上。
耳朵里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耳鸣。
他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抠住水泥花坛的边缘。
粗糙的水泥粒磨破了指甲缝的皮,他都没感觉。
怎么回事?
他藏在南郊这破养老院里,几年都没露过面。
这帮网民是怎么一眼认出他的?
他不知道,汉东特区那帮草台班子,早就把他的庭审录像和认罪书,当成了反面教材在博物馆天天循环播放。
他在汉东的知名度,比当年当官的时候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