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欢伸出那根常年洗衣服洗得粗糙的手指头。
没好气地戳在顾寒江的脑门边缘。
“这小子是来报复你当年打他屁股的吧?”
指甲盖刮着老头子的额头皮肉,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
顾寒江缩了缩脖子,倒抽一口凉气。
他抬起那只带着干胶疤痕的手,胡乱蹭掉脑门的白印。
视线重新砸回桌面的漫画单行本。
封面那个穿着粉色大裤衩、正在抠脚丫子的老头,笑得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他没发火。
也没有像刚才那样跳着脚喊着要叫装甲车。
老头子盯着画里那团飞溅的泥垢特效,眼角的褶子一点点舒展开来。
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浑浊的闷笑。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扯动了气管里没吐干净的老痰。
他又咳了两声,连带着肩膀都在发抖。
“报复个锤子。”
顾寒江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根子。
苦涩的凉水顺着喉咙眼滑进胃袋,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小兔崽子,脑瓜子灵光得很,比他爹,比他爷爷,都活得通透。”
苏清欢撇撇嘴,扯过挂在椅背的破毛巾,擦拭桌面的水渍。
“通透啥?画些屎尿屁的恶心玩意儿,正经班都不去上。”
顾寒江把茶缸往木桌边缘重重一磕,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正经班?啥叫正经班?去省府大院里给人端茶倒水背黑锅?”
老头子咧开嘴,露出两排满是烟渍的黄牙。
他拿指腹摩挲着漫画铜版纸光滑的表层。
“陈岩石那老头,一辈子提着个破鸟笼子。”
“非要当什么青天大老爷,天天把规矩挂在嘴边,最后活生生把自己气得吐血。”
顾寒江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雨幕看向了十几年前。
“陈海呢,一根筋到底,被人一车撞飞,在病床躺了半辈子。”
“他们老陈家,几代人都在官场这个绞肉机里打滚。”
他捏着漫画的书角,慢慢翻过一页。
画里的主角正抡起桃花扇,把一个衣冠楚楚的反派扇得满地找牙。
“不嚼碎别人,就被别人嚼碎。”
顾寒江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发霉的沧桑感。
“现在小皮球这混小子,总算是从绞肉机里爬出来了。”
“画个抠脚老头怎么了?发癫怎么了?”
他拿手背敲了敲画册。
“只要不沾那些乌烟瘴气的权力,天天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那也是自由的。”
苏清欢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常年不着调的老伴,难得没有出声顶嘴。
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
头顶那层幽蓝色的蜂窝状能量罩,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自动隐没在空气里。
初冬的黎明来得很突然。
一抹微弱的晨光撕裂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砸进桃花庵的破院落。
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湿漉漉的白菜帮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