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着女记者的声音飘了过来。
“蔡总!蔡总您歇会儿!”
女记者捏着带台标的麦克风,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蔡成功跟前。
蔡成功正拿着脖子上的破毛巾擦汗。
一听“蔡总”俩字,他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毛巾直接扔进土坑里。
“别叫总!叫老蔡!”
蔡成功扯着公鸭嗓子嚎了一嗓子。
他两只粗短的手在沾满黄泥的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
“我这辈子最怕听这字。一听见我就觉得法院要给我递传票!”
女记者被吼得一愣。高跟鞋陷进泥里,差点拔不出来。
她赶紧调整表情,把话筒递过去。
“老蔡。恭喜您获得今年的全国劳模称号。”
摄像机的红灯亮起。镜头对准了蔡成功那张油汗混着黑泥的大脸。
“全省都在宣传您扎根基层、搞生态农业的事迹。”
女记者声音字正腔圆。
“面对这个至高无上的荣誉,您现在最想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点什么?”
蔡成功没站起来。
他索性盘腿坐在刚翻开的土坑旁边。
两手胡乱扒拉,从地里抱起一个八斤多重的大红薯。死死搂在胸前,像护着个金元宝。
他抬头看着黑洞洞的镜头。
嘴唇剧烈打着颤。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两滴黄豆大的眼泪,直接从眼角砸了下来。在满是泥灰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泥沟。
“我想说……”
蔡成功吸了吸鼻子。
“商场套路深啊!我想回农村!”
他对着话筒,嚎啕大哭。
这哭声里没半点委屈。全是他妈劫后余生的庆幸。
“以前我天天穿着西装,坐在奔驰车里。我那叫过日子吗?”
蔡成功拍着怀里的大红薯,泥巴溅了一身。
“我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我天天半夜被电话吓醒。怕银行催债,怕赵瑞龙卸我的腿。我连个整觉都没睡过一回!”
他仰起头。眼泪顺着脖子流进白背心里。
“那时候吃海参鲍鱼,我嚼在嘴里全是铁锈味!”
“现在呢?”
他猛地拍了两下地上的黄土。
“我天天刨这泥巴。我刨出一块红薯,我就能安稳地挣两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