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一个浑身粪臭,一个满手鲜血。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劳改车间里,隔着两排缝纫机,四目相对。
李达康的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突然扯开嗓子,爆出一阵凄厉的干笑。笑声像夜猫子哭丧,听得人头皮麻。
“哈哈哈哈……侯局长!你也在啊!”
李达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侯亮平的方向。
“你不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吗?你不是要查我吗?查出什么来了?查出个缝纫机标兵啊!”
侯亮平猛地拔出扎在手指里的机针。
血珠冒了出来。他随手在粗糙的帆布上抹了一把,咬着后槽牙站起身。
“李达康,你少在这神经!”
侯亮平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你这个只顾政绩的自私鬼!连老婆都卖的畜生!要不是你搞出大风厂的烂账,我能被顾寒江算计到这里头来吗!”
“怪我?”李达康一把甩开狱警的手,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
“你个只会端着架子乱咬人的猴子!你除了满嘴的国法正义,你干成过一件实事吗!”
两人隔着过道,像两头红了眼的斗犬,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把往日里那些压在心底的怨毒和不甘,全都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破车间里倒了个干干净净。
“行了!吵什么吵!”
牢头一皮尺抽在铁桌面上,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两人同时闭了嘴。
牢头走过去,指着侯亮平对面那台空着的缝纫机。
“你。坐这儿。”他指着李达康,眼神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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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有交代,你们俩面对面干活。每人每天两百副手套。完不成,晚上连大白菜都没得吃!”
李达康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台生锈的缝纫机,又看了看对面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咽了口唾沫,认命般地拖着步子走过去。
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凳上。
“踩吧。”牢头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车间里重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李达康和侯亮平隔着一张一米宽的铁桌子。
没人再说话。
两个旧时代的败犬,在顾寒江亲手打造的这个铁笼子里,相顾无言。
只能低着头,双脚狠地踩着踏板。像两只停不下来的仓鼠,在这无休止的机械运动里,耗尽他们余生的最后一点精力。
时间,就像顾寒江手里那把翻飞的桃花扇。
轻轻一摇。
一年的光景,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从汉东的天空上划了过去。
春风拂过京州的街道。
没有了过去那种呛人的煤灰味,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这股味道,是从京州城郊那十里连绵不绝的桃花林里吹来的。
一年前,那还是一片冒着黑烟、流着毒水的重工业废墟。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