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
一只粉色的虚拟人字拖,死死踩在一个红色的拉闸开关上。
画面中央,“物理断电”四个大字闪着刺目的电火花光效。
随后,整个直播间彻底断开连接。
变成了一片死气沉沉的漆黑。
高育良的手指悬在半空。
指尖还在发抖,带着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
二手手机的塑料后壳烫得惊人。
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烙铁,热度顺着玻璃屏幕往外透。
他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四周很安静。
风吹过养老院后院那些半人高的杂草,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高育良瘫坐在布满青苔的青砖地上。
后腰错位的骨节处,针扎一样的剧痛一阵阵往脑门上窜。
他大口喘着粗气。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杂音。
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和烂树叶发酵的酸味。
他瞪圆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珠子。
死死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十五万人。
刚才这屏幕里,还挤着十五万看热闹的网民。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万历十五年》。
准备了自认为仙风道骨的太极拳起手式。
全被一把九块九包邮的粉色桃花扇特效,和这四个字的断电礼物。
砸得连粉末都不剩。
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
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花白的头发乱作一团,几根发丝被汗水黏在脑门上。
鼻梁上的眼镜歪着。
那件他视若珍宝、花八百块钱定做的白底真丝练功服。
下摆沾满了绿色的青苔汁液。
手肘处的布料磨破了一个洞,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迹。
狼狈。
滑稽。
像个在街头卖艺被城管掀了摊子的老乞丐。
高育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鼻孔一张一合。
两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牙龈渗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抬起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十根手指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用力拉扯。
头皮被扯得生疼,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顾寒江。
又是顾寒江。
那个穿着破老头衫、脚踩人字拖的村头老流氓。
一千年前在省委大院的会议室里,一扇子抽碎了他的大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