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停在斑马线前。
手指脱了力。
“吧嗒。”
那个装了几件旧衣服的破蛇皮袋,重重砸在盲道上。扬起一小圈灰尘。
袋口开了个缝。一件领子黄的旧衬衫掉出半截。他没弯腰去捡。
他仰着头。脖子僵硬得像块木板。
嘴巴张着。干裂的嘴皮扯开,渗出一丝血味。
马路对面。
不是他记忆里那些灰扑扑的玻璃幕墙大厦,也不是挂满红色条幅的政务大楼。
几座造型前卫的银色建筑高耸入云。建筑外立面全被改造成了巨型全息投影屏。
此时。
漫天飞舞的粉色桃花瓣,正以全息三维的形式,在半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落。
逼真得就像触手可及。
屏幕正中央。
顾寒江那张脸被放大了几十倍。
他没穿西装。套着件宽松的白棉t恤。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紫檀桃花扇。
正靠在藤椅上。咬着一个汁水丰沛的水蜜桃。
屏幕底下滚过一行蓝色大字。
“热烈祝贺汉东特区本季度幸福指数蝉联全球第一。”
侯亮平呼吸停滞了。
他双手死死抠着大腿两侧的裤缝。指甲穿透粗糙的布料,抠进肉里。
生疼。
但他脑子里全是嗡嗡的杂音。
全球第一?
他大口大口倒着气。肺里像灌了冷风。
这绝对是假新闻。是顾寒江为了糊弄燕京搞的面子工程。
十年了。顾寒江那种乱弹琴的搞法,怎么可能把经济搞上去。
他咬着后槽牙。拖着步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上斑马线。
过了马路。
路面的透水沥青干净得亮。没有乱丢的烟头,没有随处可见的痰迹。
连空气里,都闻不到那种老工业城市特有的煤灰味。
只有一股极淡的、现磨咖啡豆的焦香气。
侯亮平顺着香味走。
他停在一家临街的露天咖啡馆外头。
现在是下午三点一刻。
按他以前在官场熬日子的规矩。这个点,各个局办正开着冗长沉闷的总结会。底下人连去厕所都得小跑。
可这咖啡馆里。
坐满了人。
透过落地玻璃窗。他看到几桌年轻人正窝在软沙里。
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拼盘和精致的甜点。
没有堆积如山的纸质文件。
几个人手里端着果茶。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
侯亮平把脸凑近玻璃。
鼻子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呼出的热气在上面糊了一层白雾。
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擦开白雾。
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年轻人胸前挂着的工牌。
淡蓝色的带子。上面印着汉东省招商局和改委的字样。
政府官员?
下午三点。在街头咖啡馆里喝果茶聊天?
侯亮平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