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林大山的手指看过去。
车窗外是京州郊外的千亩生态农场。
一垄垄黄褐色的土地翻出新泥。整整齐齐地铺展向远处的山坡。
初冬的冷风带过来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地头正中间,一个肉球似的身影正撅着屁股挥动锄头。
顾寒江靠在车后座。桃花扇在腿上敲了两下,眯起眼。
那人穿着件洗得黄的白棉布背心。
不仅没瘦,反倒胖了一整圈。脖子后头的肥肉叠了三层,随着挥锄头的动作来回乱颤。
“嘿咻!”
一声粗重的闷吼从地里传过来。
白背心一锄头狠狠砸进黄土里。用力往后一撅。
连泥带土,翻出来一嘟噜人头大小的红皮番薯。
那人扔了锄头。直接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两只手扒拉着泥巴,把红薯一个个掰下来。笑得后槽牙全呲在外面。
“这是蔡成功?”顾寒江偏过头。
林大山趴在方向盘上,乐得直拍皮质仪表盘。
“可不是他嘛。”
林大山搓了把胖脸。
“这孙子当初为了保命,把底裤都卖了填大风厂的窟窿。法院看他退赃积极,判了个缓刑。”
“城里没脸待。他就拿剩下的那点棺材本,把这片废地全包了下来。”
林大山指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红薯地。
“谁成想这胖子做生意不行,种地倒是个好手。”
“引进什么大棚滴灌技术。第一年就把产量翻了三番。现在成了咱们省重点扶持的生态农业大户。”
顾寒江看着地里那个满身泥点子的人。
扇骨在车窗下沿刮拉出轻微的响声。
“心踏实了,土里也能刨出金子。”
林大山转过头,压低了嗓门。
“书记,这还不算绝的。您猜怎么着?”
“上个礼拜,省总工会和农业厅联合下文。把蔡成功的名字给报上去了。”
“全国劳模!”
林大山憋不住笑,肩膀直抽抽。
“明天就要去燕京领大红花去啦。从阶下囚到全国劳模,这跨度,跳伞都没这么刺激。”
顾寒江没搭话。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一辆喷着省台标识的白色新闻转播车停在土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记者踩着黑色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
后头跟着个扛摄像机的大哥,走得满头大汗。
“哟,省台来做专访了。”林大山把车窗又往下降了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