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忌点了下头:教义说驱逐黑暗,我琢磨着,不光是对外打元兵的事。对内也要让人心里头亮堂。心若明,外邪才侵不进来。信众不光在反抗压迫,也在修自己的心。
马秀英把经卷合上又打开,翻了另一页:那我换个问法。英明会打着光明的旗号,到底是要等光明从天上掉下来,还是自己去造?
朱无忌刚要开口,晏司楚插了话:舅舅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深。他说打不平才能见日月。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经卷上,不平还在,光就不会自己来。等是等不来的。
马秀英看着他:晏公子的意思是——
我舅舅当年在颍州起事,跟人说明王出世光明降临。但你要问他心里怎么想的,他是要先让老百姓吃上饭。百姓有饭吃,谁愿意跟着元廷走?光明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晏司楚顿了一下,所以教义里头迎接光明这话得改改。不是等,是去造。
朱无忌在旁边点了下头,没说话。
马秀英低头想了一阵,把经卷合上搁在案上:晏公子说的打不平才能见日月,我记下了。朱护法说的心若明外邪不侵,我也记下了。一个往外走,一个往里走,其实不冲突。
晏司楚笑了笑:当然不冲突。心里头亮堂,才知道往哪打。打完了心里头不亮堂,打下来也是白打。
马秀英抬头看了朱无忌一眼。朱无忌正看着她,见她抬眼便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案角那卷经书的封皮上。
马秀英说:朱护法上回说,教义的真意是光明而不光是。这话我琢磨了两天,越想越对。英明会打了这么多年,要是只靠杀元兵过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还得让跟咱们的人知道为什么打,打完想过什么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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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无忌转回目光:马姑娘能这么想,说明悟性比大多数人强。
马秀英笑了笑:不敢说悟性,就是天天翻经卷翻出来的。教义上的字都认得,但意思钻不进去,朱护法那几句佛理倒是把那堵墙凿了个洞。
晏司楚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胛:得,你们聊着,我去找腾翊。他说今天去城西看马场,到现在没回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无忌兄,下回说这些记得弄壶茶来。
朱无忌摆了摆手:知道了。
晏司楚走了之后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马秀英把经卷收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朱无忌也站了起来。
朱护法,马秀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今天说的那句心若明外邪不侵,我总觉得不止是说教义。
朱无忌看着她没接话。
马秀英又说:我从小在郭府长大,见惯了争来抢去的东西。郭少爷待人接物的做派,我看了这些年也看惯了。倒是你跟晏公子他们——
她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抱着经卷的手指紧了紧:算了,不说这个。改日有疑难再来请教。她转身出了门,步子迈得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朱无忌还站在偏殿门廊下,日头从他身后照过去,他整个人被光勾了个轮廓。
马秀英转回头,步子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
朱无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往校场方向去。
偏殿外那棵老槐树后面,郭叙爵慢慢从树荫里走出来。他今天本来是来给马秀英送一匣点心的,走到偏殿外头就听见里头说笑的声音。晏司楚的声音他认得,朱无忌的声音他也认得,马秀英笑声不多但有两回他听得分明,跟他说话时那种客气疏远的调子完全不同。
郭叙爵把手里那匣点心举起来看了两眼,转身走到墙根下,狠狠掼在砖地上。点心匣子磕散了,几块桂花糕滚出来沾了一身灰。
他在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地上那几块碎了糕看了半天,最后一脚踢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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