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金莲尊者差人传话,请晏司楚与腾翊到光明殿议事。
两人到的时候青莲尊者已经在了。殿门从里面关上,日光从高窗斜落下来,正好照在正中的明尊神像上——那尊像面容严肃,周身刻满了日月纹路,纹路在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殿里比外面凉,燃着的香气味沉沉的,像是积了多年的檀木灰。
金莲尊者站在神像左侧,青莲尊者站在右侧,两人都没有坐下。
金莲尊者指了指殿中的两把木椅。
晏司楚坐了下来,腾翊把步天棒靠在椅边也坐下。
金莲尊者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晏司楚身上:这次出征你跟刘长老同去。他打了多年仗,你多看多听,别逞能。
晏司楚点头:
金莲尊者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又说:你练的白莲真经根基扎实,但战场上杀伐之气重,跟闭门练功不一样。出手之前多想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晏司楚听着,又点了一下头。
青莲尊者转向腾翊,语气比金莲柔和些,但同样不轻:步天棒是长兵器,抡开了杀伤大,收招也慢。战场上护好自己侧后方。
腾翊咧嘴:我侧后方不是有晏司楚么?
青莲尊者看了他一眼,没笑:晏司楚也有顾不上的时候。
殿里安静了一瞬。腾翊收了笑,坐直了,正经点了一下头。
两位尊者在原地站了片刻,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暂,像是某种默契的通传。金莲尊者从神像左侧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两人面前。
你们知道明王宫的二字是什么意思?
晏司楚想了想,说:光明驱散黑暗。舅舅当年是这么教的。
金莲尊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对了一半。他侧身让开,手抬起来指向身后的神像。弥勒降生,明王出世——这八个字你们应该都听过。有没有想过——弥勒佛降的是什么?明王出的是什么?
腾翊歪着头想了想:降的是救世的人?
金莲尊者没有直接回答,看了青莲一眼。青莲尊者接过话:弥勒佛降的是救世的愿。明王出的是扛愿的人。弥勒佛把救世的愿望种在天下人心里,明王就是那个站出来把天下人的愿扛在肩上往前走的人。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殿里空旷,每个字都荡了一下才落下去。前明王——你舅舅——扛了很多年。他扛不动了。现在是少主该接过来的时候。
晏司楚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从青莲脸上移到了神像的面上。那尊像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得很深。
金莲尊者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晏司楚和腾翊脸上各停了一瞬。那目光带着审量,但更多是确定的意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
你们两个知道自己在光明教义里是什么吗?
殿里静了一息。晏司楚没接话,腾翊也没吭声。
金莲尊者说:晏司楚,你是弥勒骄子——生来就该承继光明意志。他转向腾翊,你是弥勒神童——天资过人,将来要维护光明之道。
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前明王已逝,为了让少主早日成为真正的明王,你们两个一定要尽力而为,不负众望。
殿里安静了下来。香灰从炉沿上落了一小截下来,碎在铜炉脚边,细微的一点声响。
腾翊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金莲尊者,你这话说得我肩膀上压了两座山。
金莲尊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的一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山扛住了就是台阶。他说完就没再多解释,像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够了。
青莲尊者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与两人平齐的位置。她看着晏司楚,又看着腾翊,目光很平。
我问你们一句话——她说,你们,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晏司楚抬头,目光从神像移到青莲脸上,又移到金莲尊者脸上。腾翊也坐直了,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椅沿,步天棒竖在身侧。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晏司楚说:为全天下的汉人。他说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腾翊一眼,又补了一句,为天下太平。
腾翊接着他的话往下说,语比他快:为黎民百姓。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打完了过太平日子。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分开,在空旷的殿里滚了一圈才散掉。金莲尊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青莲尊者也没有接话,但她站在那里,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线。
片刻之后青莲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顿挫: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不只是记住,还要做到。
晏司楚站起来。腾翊也跟着站起来,把步天棒从椅边提起来扛在肩上。两人并肩立在两位尊者面前,中间隔着那两把空了的木椅。
金莲尊者抬了抬手,往殿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里传了一遍又一遍,像石子丢进深水里的涟漪慢慢荡到岸边。
晏司楚转身走了。腾翊跟在他旁边,步天棒磕在地砖上一下,清脆的声响,又被他抬起来。殿门推开时外面日光照进来,打在两人肩上,像是添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门在身后合上,砰的一声轻响,将殿里的香火气和沉静都封在了里面。
两位尊者还站在原处。金莲尊者望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青莲尊者已经转过身去,用细签拨了拨供桌上的灯芯。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暗影在神像的衣纹上晃了晃。
殿外阳光正好,铺满了台阶和石道。晏司楚走在前面,腾翊落后半步,步天棒搭在肩上,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拖了长长两道,快走到廊道口的时候两道影子并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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