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汉阳城还蒙着一层薄雾,信鸽落进后院的时候翅膀上沾了露水,扑棱了两下才站稳。叶贤解下鸽腿上的小竹管拆了封蜡,看完信没耽搁,直接去了徐寿辉书房。
徐寿辉把信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搁下之后让人去通知各人到大殿议事。腾翊到的时候陈友谅和徐玉珍已经到了,叶贤照旧站在角落里,李芝兰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
徐寿辉没兜圈子,把信纸往前推了推:张士诚送来的请帖。邀咱们派人去平江府参加三派会议
陈友谅先开了口:他摆出姿态邀咱们去,不去就是示弱。江东那边几路人马都在看风向,弥勒教不露面,人家以为咱们怕了。
徐玉珍皱了皱眉:平江府是张士诚的地盘,去了怕他算计。他高邮打了一仗腰杆子硬了,未必安了好心。
陈友谅笑了一声:他再硬也得靠咱们扛元军。脱脱虽然退了,元廷的兵还在江南转着,张士诚没蠢到跟咱们翻脸。
徐玉珍还要说什么,徐寿辉抬手止住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叶贤:叶先生的意思呢?
叶贤微微欠了欠身:去有去的道理,不去有不去的考量。皇上定夺便是。
徐寿辉没再追问,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最后拍板:陈友谅去主事,腾翊跟着。他顿了一下,四方盟和弥勒教有些来往,腾翊去过高邮,比咱们更了解江东那一带。
腾翊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义父会点自己的名,但随即意识到这是个顺理成章的由头——平江府在江东,从那边转道去黄山不算绕远。他站起来抱拳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在盘算带什么上路。徐彩依那枝桂花还别在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路上有个念想,到了平江府再看情况再往黄山方向转。
散会的时候徐寿辉叫住了他。其他人陆续出了大殿,腾翊留在原地,徐寿辉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江东那边不比天完国,张士诚的人精得很。你跟着友谅多看少说,别急着出头。
腾翊点头:义父放心。
徐寿辉看了他片刻,又补了一句:等你回来,义父还有事跟你谈。
腾翊心里动了一下。想问是什么事,但看徐寿辉的表情不像是现在就会说的样子,便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好,回来再说。
出了大殿,李芝兰在廊下等着。她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一截细树枝,见他出来便直了直身:张士诚那边我不去了。
腾翊把步天棒往肩上扛了扛:你要回颍州?
李芝兰把那截树枝扔了,晏司楚和韩雪儿还在普陀山,我得先回去跟刘福通长老通报一声,免得明王宫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腾翊想了想:也行。路上自己当心。
李芝兰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腾翊往后花园方向走。徐彩依果然在廊下坐着,手里摊了一本书没在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把书合上了。
我要去江东了。腾翊走到她面前站定,平江那边有个什么三派会议,义父让我跟着陈友谅去。
徐彩依看了他一眼:那枝桂花还在么?
腾翊伸手探了一下衣襟内侧,摸到那枝已经微微蔫的桂花抽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又别了回去:还别着呢。
徐彩依嘴角动了动: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路上摘的,哪能随便扔。腾翊把衣襟整了整,回来要是蔫了,你再给我换一枝。
徐彩依说,换两枝也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腾翊想再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没什么非要说的,便只笑了一下:那我走了。
徐彩依了一声,没有起身送。
腾翊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廊下坐着,那本合上的书搁在膝头,日光从桂花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出城的时候徐寿辉亲自送到了城门口。他站在门洞内侧,日光从城门上方斜下来把他半边肩膀照成了浅金色,后半边还沉在阴影里。他抬手拍了拍腾翊的肩,没说话,只是用力按了一下。
徐玉珍站在一旁,冷着脸说了句。语气不冷不热的,但好歹是来了。
陈友谅已经骑在马上走在前头了,马鞍侧边挂了一把连鞘长剑,剑柄的缠绳被磨得亮。腾翊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内侧——叶贤站在阴影里朝他拱了拱手。动作不大,但那目光让腾翊多停了一瞬。叶贤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马背上又移到鞍侧的步天棒上,像在清点什么东西。
腾翊冲他点了下头,催马出了城门。
十里亭在官道拐弯的地方,路边一棵老槐树撑着半边荫凉。李芝兰勒住缰绳在亭子前停了马,腾翊也收缰停了下来。
李芝兰坐在马背上把缰绳换到左手:就在这分手吧。你自个儿当心。
腾翊把步天棒从鞍侧抽出来换了个手拿着:你回颍州路上也小心。见到晏司楚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在汉阳耽搁了几天,黄山那边我心里有数,会想办法去。
李芝兰点了点头:记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坐马上。十里亭周围的风把路边枯草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腾翊衣襟里那枝桂花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尘土和干草的气息里淡得几乎闻不到。
走了。李芝兰先拨了马头,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腾翊看着她骑出去二十几步才收回了目光,夹了一下马腹追上前面的陈友谅。陈友谅听见马蹄声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骑马朝东南方向走。
平江府的方向在远处微微泛白的天地交接处。官道两边是成片的麦田,麦苗刚过脚踝绿茸茸地铺开去。腾翊把步天棒横搁在马鞍前,腾出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枝桂花——边缘确实有些蔫了,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花瓣的边沿微微卷起。但香气还在,凑近些就能闻到,淡淡的,像被日光晒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暖甜。
汉阳城的城门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城头上的旗子看不清颜色了。陈友谅骑马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位置,腰背挺直,后颈的皮肤被日头晒成深褐色。腾翊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李芝兰的影子早就不见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官道上。衣襟里那枝桂花安安静静地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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