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从廊下穿过来,后花园几株海棠落了满地,花瓣铺在石桌周围。四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桌上搁了一壶凉茶几碟果子,腾翊坐没坐相地靠在椅背上,转着一颗枣子玩,晏司楚坐在他对面,韩雪儿和李芝兰在石桌另一侧坐着。
腾翊把枣子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忽然凑近了问:司楚,你知道什么叫武神吗?
晏司楚正端着茶碗,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腾翊把腿盘起来坐直了,拍了一下桌面:武功出神入化的武者,远一般武人,大伙儿就管他们叫武神。江湖上公认的,总共就十个。
晏司楚放下茶碗反问:那你知道是哪十个?
这你可算问对人了。腾翊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我师伯彭莹玉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好几回,说这十个人的排位是方国珍写的。方国珍你听说过吧?净土宗的传人,年轻时候因为阳朔师父被抓,净土宗散了,他一口气跑遍了大江南北,到处拜访高手,花了十年工夫写了一本《武神榜》。
韩雪儿把桌上那朵花放在掌心里转:我爹也提过方国珍,说他自称墨菊子,写的东西江湖上人人都认。
那是。腾翊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搁到桌角上,《武神榜》把十个人分成两拨。其中五人叫五大宗师,另外五人叫五大绝世高手,合在一起就是十武神。是按辈分和资历排的,都说排得公道。
李芝兰端着茶碗问:第一是谁?
腾翊伸出食指:阳朔。净土宗宗主,二十五岁一战成名。我师伯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都跟平时不一样。
晏司楚接过话头:阳朔前辈练神明真功,辟邪掌和驱魔神拳都是他手里出名的。后来创立光明道场,收过三个弟子。一个是刘福通,一个是郭子兴,还有一个——他看了韩雪儿一眼,是你爹。
韩雪儿点了点头:我爹在家的时候也提过,说阳朔老师只教了他三年,送他四个字驱除鞑虏。这四个字我爹挂在书房里挂了一辈子。他后来创立明王宫,说起来跟阳朔老师教的那些分不开。
腾翊说:阳朔宗师在榜上排第一,但后来被捕入狱,公开处决。净土宗从那以后散了,只剩方国珍一个。他声音低了一点,又抬起来,排第二的是宝莲派的韩复赵,练白莲真经。死前住进光明墓,没人知道那墓在哪,有说在普陀山的,有说在武当山的。
韩雪儿忽然开口:韩复赵……是我祖父。
晏司楚看了她一眼:你爹没跟你提过?
提过一两回,说得不多。韩雪儿把花搁回桌上,我只知道他死得早,不到四十五就走了。在墓里藏着一颗舍利,储存好几十年的内力精元。我爹后来去找过,没找到。
腾翊往下数:排第三的是晏钧——司楚你爷爷。
晏司楚点了一下头:我爷爷当年三十岁创立决剑山庄,练的是厉烈剑法和心剑诀,现在还在山庄里住着,好几年不出门了。
排第四是我师伯彭莹玉。腾翊的语气变了些,比方才正经了不少,弥勒教主,练弥勒宝典和弥勒金身。瑞州那一仗旧伤复走的。我爹去世得早,是师伯和义父把我养大。
李芝兰在旁边轻轻说:我哥在徐州时也提过彭教主,说弥勒教能撑到今天,大半是靠他。
腾翊了一声,又咧嘴笑了一下:排第五是四方盟初代盟主孟泊。练大海无量功和排山倒海掌,现在半隐退了,但张士诚逢大事还得听他话。
韩雪儿端着茶碗数了数:宗师说完了,下面该是五大高手了吧?
排第六是你爹韩山童。腾翊看了韩雪儿一眼,在黄山比武夺了第一,公认为白莲明王,跟刘福通创立明王宫。年起事的时候——
韩雪儿接口:被三个高手围攻,内力耗尽而死。我那年还小,很多事记不清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花,停了一停,抬头又笑了一下,我爹说他跟徐寿辉在黄山打了十七掌才分胜负,打到后来两个人都站不稳了。那场架我爹讲了好几回,每次讲完都要喝三碗酒。
晏司楚说:第七是徐寿辉,腾翊的义父。黄山比武排第二,弥勒天王,练摩诃刚劲,自创囚龙荡寇神通。
腾翊点头:我义父现在是天完国的皇帝,我好久没见他了。不过他在榜上排第七——师伯排第四,他倒排在师伯后头。
晏司楚说:宗师和高手是两档,辈分摆在那。第八是察罕桑多,元廷那边的,喇嘛教高手,练大日如来和瑜伽大手印,怖畏法王
腾翊的牙咬了一下:高邮那场。咱们亲眼见过的。
晏司楚也沉默了一瞬,说:第九是张士诚,四方盟现任盟主,黄山比武排第四,四方王。他掌法叠浪,一重接一重。
李芝兰说:我哥说张士诚早年是盐贩子,后来跟了孟泊才的家。他当年能在黄山打进前四,靠的是排山倒海那套功夫。
排第十是骇古达。腾翊把最后那颗枣子扔进嘴里,西域人,西域那边都叫他罗刹邪王。黄山比武排第五垫了底,嫌丢面子,比完就回西域去了,收了四个徒弟叫什么四魔众,从此没在中原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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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儿把那朵花重新捏起来转了转,说:五个宗师五个高手,十个武神。我爹排第六,我祖父排第二,阳朔排第一。说起来这上面有三个人跟我家有关系。
晏司楚说:我爷爷排第三。我舅舅排第六。
腾翊掰着手指数:我师伯排第四,我义父排第七。咱仨把榜上一半人都占了。他一拍桌子,这榜是不是该改名叫咱家榜
李芝兰在旁边笑出声来,韩雪儿也笑了,手里的花笑得掉在桌上。
腾翊笑完了又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十个人里头,能见着面打过照面的没几个。我师伯、你爹、阳朔宗师、韩复赵前辈都走了。还活着的,也就司楚你爷爷、孟泊、我义父、张士诚和骇古达。这五个人散布天南地北,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碰上都难说。
晏司楚把茶碗里最后一滴倒进嘴里,搁下碗:方国珍写这部《武神榜》花了十年功夫走遍天下,用他的话说——录其事迹,传之后人。他说未必非要见过本人,把故事留下来让后人知道,也算没有白活。
韩雪儿问:方国珍后来怎么样了?
腾翊摇头:写完《武林榜》就隐居了。谁知道在哪。
晏司楚把空茶碗放回桌面:十个人,散落天下各处,有些人早就不在了。再过些年,这张榜大概要重写了。
腾翊一拍桌子站起来,抄起靠在桌腿边的步天棍扛上肩:重写就重写。下一张榜上,没准就有咱俩的名头。
韩雪儿和李芝兰都笑了出来。海棠花又落了一阵,风从园门口灌过来,石桌上几片花瓣被吹到地上。
四个人先后起身。腾翊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走,练功去,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了。
晏司楚跟上去,韩雪儿和李芝兰挽着手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海棠的香气在暮春风里一阵一阵地浮起来,明王宫后花园的午后,阳光还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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