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翊灌了两口凉茶,把碗往桌上一搁,偏过头来:我来了大半年,颍州城上上下下差不多逛遍了,就一样东西始终没见着。
什么?
明王宫的那块明王令。腾翊拿手指敲了敲桌面,传说中白莲明王,号令天下,我听人说书都听了几十遍了,愣是没见过真容。到底长什么样?藏在哪儿?
晏司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碗沿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枝桠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几次。舅舅生前把它收在什么地方,只有刘长老知道。舅舅走后,刘长老也没再拿出来过。
你是他外甥,你都没摸过?腾翊瞪大了眼。
摸过。晏司楚的声音低了些,但也仅止于摸过。
腾翊正要追问,偏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金莲尊者挟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走进来,见两人都在,也没客气,往空着的椅子上一坐,自己倒了碗茶,仰头灌下去半碗,长出一口气。
金莲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晏司楚坐直了些。
金莲把经卷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刚从刘长老那边出来。他让我把总舵这些年积存的卷宗理一理,翻了一下午,眼珠子都快花了。他拍了拍那卷经卷,里头记的东西杂七杂八,从账目到信函什么都有。
腾翊眼珠一转,凑上来:金莲大哥来得正好。我跟司楚正聊那块明王令的来历呢。这牌子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天下人都认它?
金莲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沉吟了一下,像是琢磨从哪儿讲起才合适。最后他拍了拍那卷经卷,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想知道明王令的来历?
腾翊端着茶碗又往前凑了半尺:早就想问了。一块令牌,凭什么天下人都认?
金莲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展开那卷经卷,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在黄的纸面上慢慢划过。晏司楚和腾翊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身。
这块金牌最早不叫明王令,叫皇者金牌金莲抬起头看了看两人,哪朝哪代由谁铸造的,已经没法考证了。有人说唐朝初年,有人说五代乱世。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公元o年,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的时候,军中将领拿出来的就是这块牌。
赵匡胤?腾翊眼睛亮了。
对。当时有将官当众宣读了一份所谓的天命诏书,同时亮出了这块金牌,声称天意已定、天命所归。赵匡胤这才顺应众意登基称帝。这事记在宋人笔记里,真假且不论,但从那之后坊间一直有传言——得金牌者得天下。
腾翊了一声:所以宋太祖是靠这块牌子上位的?
有人说牌子只是个由头,但不管怎么说,这块牌从那时候起就成无价之宝。
晏司楚一直没有插嘴,这时忽然问了一句:那后来怎么到了金人手里?
金莲的手指停在纸页中间:靖康二年,金人攻破汴京,徽钦二帝北狩。城破的时候,这块金牌不知被哪个宫人带出了宫,辗转落到了金国将领手上。金国皇帝得了它,如获至宝,从此收在皇宫里秘不示人。
腾翊放下茶碗,皱了皱眉:岳飞北伐打了那么多年,打的不就是夺回金牌、迎回二圣的旗号?到死也没拿回来?
没有。岳飞到死都没见着这块牌的影子。金莲摇了摇头,金国皇帝拿它当镇国之宝,藏得比什么都严实。说来也怪,金国得了这块牌之后,起初确实强盛了一阵,可后来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可见一块牌子,也保不住一个王朝的命数。
晏司楚若有所思地了一声。
金莲继续往下讲:公元年,宋蒙联军灭了金国。金牌被蒙古大军缴获,落到了大汗窝阔台手里。之后几经辗转,传到了忽必烈手中。到了年,忽必烈以皇者金牌持有者的身份,正式登基改国号为。
腾翊收起了嬉笑,坐直了身子:所以元朝的建立……
名义上也是靠这块牌撑出来的。金莲把经卷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字,从赵匡胤到忽必烈,三百多年间,换了多少朝代、多少皇帝,但所有人都认这块牌。认金牌就是认天命。
晏司楚轻轻吐了口气:所以元廷后来对明王令这么紧张,不是没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