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山庄正堂后面隔了一道月门。穿过去是一方青砖墁地的小院,正中央垒着一座坟,新土还没长草。碑是块青石,上头只刻了“明王之墓“四个字。
韩子岭在坟前蹲了快一个时辰。纸钱烧完了,火苗子舔着最后几片灰烬往上窜了窜,灭了。他把散在外头的纸灰拢了拢用土压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每半年都来一趟。叔父死的时候他不在跟前,等从南边赶回来就剩这么一座坟了。明王宫的兄弟怕元军闻着味儿摸过来刨,连个正经祭礼都没敢办。
他转身往外走,过月门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青砖被日头晒得烫。
出了宝莲山庄往北走。日头正毒,韩子岭把兜帽扣上,步子不快不慢。昨晚上守夜没合眼,这会儿太阳一晒脑门胀。往紫莲分舵的路约莫三十里,脚程快的话申时能到。
过了半山腰那棵大樟树,他慢下来。不对劲。后头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后脖颈子一阵一阵紧,像有人拿针尖远远地往这儿戳。这条路他走过十来趟了,哪天什么时辰心里有数。今天不一样。
他眼角往后扫了一眼。山路空荡荡的,连个赶脚的都没有。他站起来继续走,右手搭上腰间的紫阳剑,捏了一下松开。
紫莲分舵在谷口那片缓坡上。一圈青砖墙围出个两进的院子,前院三间敞厅,后院住人。墙根底下种了几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瓣子在日头底下晒得蔫蔫的。算不上气派,但收拾得齐整。
韩子岭推门进了前院。几个教徒在廊下分拣药材,见他回来招呼了一声。他点了下头往里走,推门进自己那间屋,把剑搁桌上,倒了碗凉水灌下去。
碗还没放稳,外头炸了。先是墙头上冒出黑压压一溜铁盔,跟着大门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那扇黑漆门板整个脱了铰链拍在地上,门轴断裂的声音刺得耳朵麻。
打头冲进来一个穿黑甲的汉子,三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杆通体乌黑的铁锥。后头跟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二十五六,腰悬银鞘长剑。韩子岭从屋里冲出去的时候院子已经乱了。他认出那杆铁锥——神武锥,李思齐的神兵。青袍那个不用说,察罕帖木儿。
廊下那几个教徒撂了药材摸兵器。李思齐神武锥一扫,第一个扑上去的让铁锥击飞,后背砸在廊柱上闷响一声就不动了。剩下两个被察罕一人一剑拍在肩颈上,剑都没出鞘人就软了。
韩子岭拔出紫阳剑迎上去,剑锋磕在神武锥上擦出一串火星。李思齐力气大他一截,那一锥压下来他整条右臂麻了半边,退了半步才把力卸掉。他换个角度斜刺过去,李思齐拿锥子一格一推,他又退了半步。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干上了。韩子岭连出七八剑,李思齐全拿那杆锥子接住。神武锥每一记对撞都有一股沉劲往手腕里灌,打着打着出招越来越涩。第十二招上他剑势将尽,正要撤步变招,余光里银光一闪。
察罕动了。凛威剑出鞘无声,剑走廷瑞剑法的路子,快得看不太清。韩子岭只来得及把剑横过来挡了半下,手腕被人从侧面一拍,剑脱了手。紧跟着腰肋挨了一记,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砸在青砖地上,眼前一黑。
他想撑着坐起来,胸口一抽又倒回去。李思齐走过来把锥尖抵在他喉咙口,掌心上翻就要往下压。
察罕伸手拦了一下。
“先留着。“
李思齐偏头看他。察罕收了剑蹲下来扳过韩子岭的脸看了一眼,转头摆了摆手:“带走。“
紫莲分舵被翻了个底朝天。活着的教徒全捆了手脚塞进柴房。经卷文书拢在院子里烧了,烟熏得那几棵石榴树叶子往下掉。韩子岭被五花大绑塞进一辆蒙黑布的车,一路颠得五脏六腑翻了个儿。
车停下来的时候被人拽着胳膊拖出去扔在一条条凳上。膝盖磕在砖面上,疼得他后槽牙咬紧了。有凉水泼在脸上,他睁开眼,头顶是黑的房梁,灯油味呛嗓子。
察罕坐在对面一张太师椅里,一手搭扶手上,凛威剑横在桌上。李思齐靠在墙边擦他那杆神武锥,擦了又擦。
“叫什么?“察罕开口。
韩子岭偏过头不看他。李思齐把锥子往桌上一搁走过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掌风裹着铁腥味扇在脸上,半边脸木了,嘴角磕在牙上,腥甜往嗓子眼冒。
“问你话。“
“……韩子岭。“
察罕从椅子里直起身,把“韩“字在嘴里含了一瞬。
“韩山童跟你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