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秋水就赶到鸡场。
刚走近隔离棚,就看见金花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肩膀微微垮着。她眼眶通红,眼尾明显哭过,却硬是把眼泪憋住,不肯当众失态。
棚子里又添了五只死鸡,剩下活着的几只,也全都歪歪扭扭、站不稳身子,眼看也撑不住多久。
“又没了五只。”金花嗓子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秋水哥,药压不住病情,我肯定是判断错了。你再跑一趟乡里,务必让兽医亲自过来确诊,不能再拖了。”
秋水半点不耽搁,推起自行车,蹬得飞快直奔乡里。
没多久,他带着兽医站的老兽医一起赶回鸡场。
老兽医经验老道,围着鸡舍、隔离棚里外仔细查验,翻看死鸡症状、摸查活鸡状态,一圈检查下来,脸色沉得彻底。
“没错,就是新城疫。”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点含糊:“万幸现不算太晚,还没大面积扩散。场内所有老鸡,全部淘汰处理,一只不留,彻底斩断传染源,半点侥幸不能有。场内小鸡立刻全员补做疫苗,防疫跟上,小鸡大概率能保住。”
金花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唇紧紧抿着,指尖死死绞着衣角。
心里的愧疚、自责、懊悔,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心里透亮,这事怪不着任何人,根源全在自己。开春那次防疫做完之后,后续几次例行防疫,她一忙起来就彻底忘了,一时偷懒松懈,才酿成这么大的祸事。
等招娣匆匆赶过来时,金花已经咬着牙,把所有病老鸡的数量清点完毕,工工整整写在纸上。
她双手捏着纸条,低头递到招娣面前,声音低得近乎微弱:“嫂子,是我的错,开春之后防疫没跟上,疏忽大意了,才造成这么大损失,我担责。”
招娣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数字,心里咯噔一沉,却没有当场火、没有厉声指责。
她向来沉稳,知道事已至此,追责没用,止损才是最要紧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平静:“现在自责没用。先把老鸡全部淘汰止损,小鸡疫苗今天务必全部到位、全部做完,别再出半点差错。”
金花点点头,二话不说转身推车出门。她步子看着稳,可跨上车座那一瞬间,腿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心里又慌又愧,却硬是咬牙撑着,不喊苦、不辩解。
接下来两天,秋水和张长勇闷头干活。
鸡场的老鸡,两人一只只往外抓、往三轮车里搬,一趟趟来回跑,足足装了十几车。张长勇不多言不多语,只管踏实出力,一趟趟拉去屠宰场。
行情差得厉害,收购价格压到往年一半还低,可没人顾得上心疼,能回一点本钱是一点,总比全部烂死在场里要强。
曾经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鸡舍,大半笼子彻底空了。一眼望去,空荡荡的铁笼透着说不出的萧条,看着就让人心头沉。
好在小鸡疫苗及时全部做完,后续再也没有出现病亡情况。
三天后老兽医过来复诊,仔细检查一遍小鸡状态,终于点了头:“小鸡彻底稳住了,没问题。往后防疫必须按时按点,半点马虎不得,养鸡最怕偷懒松懈。”
金花站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眶又一次泛红,默默把教训刻在心里。
没过几日,外出谈生意的张洪涛回来了。
他一进鸡场,先直奔鸡舍。看着满场空荡荡的笼子,往日热闹生机彻底没了,他脸上没暴怒、没呵斥,只是嘴角紧紧绷着,眉眼沉得厉害,周身气压极低。
招娣上前,一五一十把前因后果、损失情况、补救措施全部汇报清楚。
金花远远站在几步开外,垂着脑袋,双手紧紧绞在身前,一动不动等着挨训、等着处置。
张洪涛沉默了许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向头埋得极低、肩膀微颤的金花,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公道利落:
“金花,你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了,日常技术、琐碎活都靠谱。可防疫是养鸡的根,这种低级错误,不该犯。”
“这次鸡场损失好几万,直接伤了元气。这次我可以不追责赔钱,但下不为例。做事凭侥幸,早晚要栽大跟头。”
金花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哽咽:“洪涛哥,是我粗心大意、不负责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整个鸡场。”
张洪涛抬手打断她的愧疚,处事干脆利落、公私分明:“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我已经提前联系了人,过几天会来一个畜牧专业的大学生,专职负责全场防疫、技术、管理。你……先收拾东西回娘家休整一阵子吧。后续有零碎活,我再找你。”
话说得温和,可意思明明白白——技术岗彻底换人,她被辞退了。
金花瞬间僵在原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半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她心里透亮,自己犯的低级错,毁了鸡场大半基业,没脸求情、也不该求情。
她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对着张洪涛深深鞠了一躬,坦荡认栽:“我认,是我能力不够、责任心不到位,我走。多谢你这两年收留我、教我本事。”
转头她又对着招娣弯腰致歉:“招娣姐,给你添麻烦了。”
招娣看着她愧疚委屈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劝两句,最终也只是无奈叹气:“回去好好歇歇,别钻牛角尖。”
当天下午,金花简单收拾行李。
她东西极少,一个旧布包就全部装完了。她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车把上挂着布包,双眼依旧泛红,脸上却强行绷住平静,不露狼狈。
走到正在搬饲料的秋水跟前,她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克制:“秋水哥,我走了。往后鸡场的事,你多费心。新来的大学生专业过硬,肯定比我靠谱,你们好好干,鸡场能缓过来。”
秋水放下手里的饲料袋,他嘴笨,不会说漂亮的安慰话,看着金花委屈自责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憋出一句最实在的:“路上慢点,好好休整。”
金花轻轻点头,越走越远,直到转过土墙,彻底没了身影。
秋水想着这件事能全怪金花吗,明知道她是二把刀,还把她推到重要位置,出了事,后悔有用吗,现在自己何去何从,一点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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