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
“进来。”
推门进屋,张洪昌正趴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摊满账本、报表和上级下的通知,眉头紧紧皱着。
最近村里杂事一桩接一桩,最让他头疼的,就是两间杂货店互相争抢客源的事。
见秋水三人进门,张洪昌放下手里的钢笔,抬手指了指桌边的板凳:“坐吧。我估摸你们今天过来,也是为小卖部的事。”
秋水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村长,我们今天过来,确实是想跟您商量小卖部的事,心里有个想法,想请您拿拿主意。”
“你说。”张洪昌点了根旱烟,他了解秋水的性子,做事稳重,没有十足把握不会随便开口。
秋水端正坐好,语气诚恳,条理清晰地把难处全盘托出:“村长,这阵子您也看得清清楚楚,张长勇开私人铺子,专靠低价吸引客人,周边村子的人全都往他那边跑。我们守着大队的小卖部,货品实在、待人热情,可生意就是做不过他。不是我们不肯出力,是集体经营的条条框框,把我们捆得动弹不得。”
他把昨晚跟几人梳理清楚的难处,一条一条讲给张洪昌听:“进货只能走供销社,拿货价固定死;售卖价格全按公家规定,一分浮动都没有;赚的钱大部分上交,亏了风险全是我们担;想灵活调整经营方式,还要层层上报审批。张长勇是个体户,没人约束,想怎么经营全凭自己心意。我们捆着手脚,人家毫无顾忌往前冲,根本没有竞争的余地。”
张洪昌沉默着,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
他在村里当干部十几年,其中的门道心里比谁都透亮,秋水说的每一句,全是实打实的实情。
“村长,”秋水神色郑重,“我们不是想给大队添乱,是真心想保住这间小卖部。我们打算把铺子承包下来,自主经营。”
张洪昌夹烟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秋水,眉头皱起:“承包?往年全是集体统一打理,从来没有把铺子包给私人的先例。”
“村长,现下世道不一样了。”秋水语气平稳,句句贴合当下政策,“外面到处推行包产到户,田地分给个人耕种,收成反倒比集体耕种好得多。田地能承包,一间小卖部自然也能。集体管得太死板,谁干活都提不起劲头,生意只会越来越萧条。包给个人经营,自己上心、自己拼命,才能把铺子盘活。”
他又把完整的承包方案细细说明,不提租金,只说固定上交集体收益,贴合八十年代农村实情:
“我们的打算是这样:第一,小卖部所有权依旧归大队,房屋、货架、柜台所有集体财物我们分毫不动。
第二,每年固定给大队上交一笔收益,就按照前几年小卖部平均每年给大队创造的纯利润来算,一分不少,绝对不让大队吃亏。
第三,除去上交大队的钱款,多赚的归我们自己;倘若经营亏损,所有损失我们自行承担,绝不拖欠大队一分钱。
第四,往后进货、定价、售卖货品全由我们自主决定,大队不插手、不设限制,只要我们不做坑蒙百姓、违反规矩的事,就让我们放开手脚经营。”
这番话说得实在周全,没有半点虚话,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大队、村民和他们几人的处境。
张洪昌许久没有出声,低头细细琢磨、权衡利弊,站在大队集体、全村百姓的角度反复考量。
秋水接着补充:“村长,您仔细想想。要是不承包,我们迟早被张长勇挤垮,小卖部关门,大队断了这份收入,乡亲们也少了一家货真价实的便民铺子。若是承包给我们,大队每年稳稳拿到固定收益,小卖部能维持经营,乡亲们多一处靠谱的买货去处,我们一家人也能寻条活路。这件事,对大队、村民、我们三方都有好处。”
张洪昌猛地吸完最后一口旱烟,拿起烟锅在桌腿上磕掉烟灰,抬眼看向秋水,眼神亮了几分。
“秋水,你这番话把内里的道理全讲透了。集体规矩束缚太多,确实拼不过私人小店。你这个承包的法子,不是歪门邪道,是盘活生意的好路子。”
话锋一转,他又严肃起来:“但小卖部属于集体资产,每年上交多少钱、承包期限几年、出了意外如何处置,这些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这个我明白。”秋水立刻点头,表示理解。
张洪昌看着他,语气郑重:“我今天就通知书记、会计、妇女主任还有民兵连长,下午开干部小会,专门讨论承包小卖部这件事。只要所有干部达成一致,这事就能敲定。”
秋水悬着的心,瞬间放下大半。他站起身,郑重朝张洪昌颔:“多谢村长,我们只求一个公平做生意的机会。”
“放心。”张洪昌摆了摆手,语气坦荡,“我信你们几人的品性,踏实勤快、待人实在,铺子交给你们,总比放任它关门闲置要强。”
干部小会,全员一致同意
当天下午,大队部小会议室里,长条木桌搭配几条长板凳,五位大队干部全部到场参会。
张洪昌坐在主位,把秋水提出的小卖部承包方案,原原本本、一字不差转述给在场所有人。
“简单来说,小卖部产权依旧属于大队,秋水他们每年固定上交往年同等数额的利润,余下盈亏全部自行承担,日常经营大队不插手。这么做,就是为了把快要撑不下去的小卖部盘活。”
屋内安静片刻,最先开口的是处事谨慎的村书记李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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