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坚决不降价,降价就亏本,还落人口实。但是,我们可以搞赠送、做福利,不碰价格底线,只拼心意服务。”
她把自己的盘算细细说来:
“从明天开始,店里消费满一块钱,就送一盒火柴。火柴成本极低,家家户户每天都要用,实惠又实用,不算降价促销,只是回馈客人的心意。
另外,凡是带着孩子来买东西的客人,不管消费多少,都免费送一颗水果糖。小孩子吃到甜头开心,大人心里也舒服,久而久之,大家自然愿意来我们店里。”
红双眼睛瞬间亮了:“这个办法太好了!不亏本钱、不乱定价,还能笼络人心!”
德也连连赞同:“没错!张长勇为人抠门,一分便宜都不肯让,我们多送点小东西、多一份善意,村里人肯定记着我们的好!”
秋水看着眼神清亮、心思通透的红英,眼底的沉郁一扫而空,满是认可。
他之前只想着死守稳熬、稳住基本盘,倒是没想到红英心思这般细腻通透,想出了这么温和又管用的法子。
不硬碰价格战,只悄悄攻心留人,不违规、不亏本,还能慢慢拉回客源、积累口碑。
“可行。”秋水果断拍板,“就按你说的办。火柴和糖果都从现有库存里出,成本低、效果稳。他拼低价抢一时的热闹,我们拼心意留长久的客源。”
红英低头抱紧怀里的小宝,深吸一口气,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
“他靠低价抢客,我们靠实在留人;他能熬,我们也能熬。只要我们四个人心不散、劲往一处使,这家店,就绝对倒不了。”
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将四人的影子拉长、紧紧叠映在土墙上,密不可分。
窗外夜风微凉,带着初春的清寒。
张长勇家早已熄灯安静,可所有人都清楚,明天天一亮,他家门口依旧会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意拉锯战,正式拉开序幕。拼渠道、拼本钱、拼耐心、拼人心,谁能熬到最后,谁才能站稳脚跟。
秋水立在灯影之中,眉头微蹙。
他心里无比清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是之前对账纠错的小矛盾、小摩擦了。
这是实打实的饭碗之争。
对方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他们退无可退,只能咬牙往前闯。
可看着红英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他心底的焦躁,也渐渐安定下来。
路再难,只要人心齐,就总有盼头。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熬人。
秋水几人守着这间大队便民小卖部,全靠红英琢磨出来的小法子撑场面:买够一块钱东西就送一盒火柴,带娃进店的,随手塞块水果糖。靠着这份贴心,生意总算比刚开张那会松快了一点。时不时能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偶尔有人停下脚步念叨一句“还是你们家待人实在和气”,也能留住几个常来常往的熟面孔。
可这点微薄起色,跟对面张长勇的铺子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张长勇那边算是彻底做红火了。
不光本村人挤着往他家钻,周边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听说了他东西便宜,骑着自行车、扛着布袋子,有的干脆拉着小板车,成群结队往这边赶。盐、白糖、酱油醋、肥皂火柴、针线头绳、擦脸的雪花膏……啥卖得便宜,大伙就疯抢啥。
他一袋盐只卖八分,比大队供销社还少两分钱;白糖四毛一斤,比公家定价便宜一毛;水果糖八毛一斤,整整比别处便宜两成。
乡下人本就手头紧,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谁管你是公家铺子还是私人小店,哪边省钱就往哪边扎,半点不含糊。
短短几天功夫,方圆三四里的日用杂货生意,大半都被张长勇揽到了自己手里。
他出货快,回款也利索,一有空就往镇上跑,跑得远了还会去外地批市场,看见啥货品进价低就大批量囤。手里的本钱越滚越多,货架上的货堆得满满当当,铺子的声势一天比一天大。
反观秋水这边,浑身都像捆着绳子,处处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这天傍晚,店里收摊,红双坐在柜台后头,把当天挣的毛票、钢镚一张张捋平整,细细清点完,轻轻放进木钱匣,长长叹了口气。
“今天拢共才四十二块。虽说比前几天多卖了两三块,可这点收入,勉强够进货,想攒点钱翻身,压根没指望。”
德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干柴棍,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满脸愁容。
“对面张长勇,一天最少卖一百五,赶上人多的时候两百都打不住。外村人一车一车往家拉货,咱们这儿冷冷清清,半天进不来一个客人。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他刻意挤兑,咱们自己先撑不住关门。”
红英抱着已经睡熟的小宝,靠在柜台边坐着,心口像压了块浸过水的冷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原先她总以为,做生意实在、货品不掺假、待人客客气气,总能留住客人。可眼下实打实的现实,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在实打实的低价面前,良心和好态度,有时候根本留不住兜里缺钱的乡下人。大家日子过得紧巴,一分一毫都要掂量,哪家便宜,人就往哪家去,这是最朴素,也最不近人情的道理。
秋水全程没吭声。
他坐在角落矮凳上,手里捧着那本翻得边角卷翘的大队旧账本,眉头拧成一团,眼神沉得跟深冬冻住的井水似的。
这些天,他表面看着稳当,私底下翻来覆去算账、对比两边的经营路子,把自家、张长勇、大队供销社的根根底底全都捋得明明白白。
琢磨了整整数日,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
“我想明白症结在哪了。”
红英、红双、德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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