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岁的栀兰,真的走了,从关里老家回来的第十一天。
六月一个清宁的早上,她像一片暮春残留的枯叶,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飘落。咽气里没有儿女在跟前,也没能给孩子们留下只言片语,就这般安静地辞别了人世。
噩耗像一阵猝不及防的秋风,寒冷瞬间席卷了栀兰的整个世界,落到每一个熟识她的人耳中,化作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她还未来得及给九十岁的哥哥佑升,以及她七十八岁的弟弟德禄,讲自己回老家修祖坟的事,就这么匆匆地离开了。
稀里糊涂的佑升,听到栀兰去世的消息,出奇地安静。他不知道伤悲,也不懂得惦念了。只是见到人就漠无表情地念叨,“我妹妹不在了……我妹妹不在了……”
对于刚分开的老家那边,这个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没人敢相信,不过短短几天,那个还在村口与乡亲们谈笑风生的栀兰,竟这样永远离开了。
她走得悄无声息,一个人在心里,与这片眷恋了一生的故土、与牵挂了一辈子的至亲好友,作了诀别。原来,她豁出命奔赴的那场故土重逢,竟然成了此生最后一面。
在老家的那几天,每天早上天刚亮,她就让保姆推着她,在村子里的大街小巷转悠。遇到熟识的乡邻,她就主动伸手拉住对方,没完没了的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眼里盛着满满的眷恋。
那时,她的脸上总是喜滋滋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好,丝毫看不出久病缠身的憔悴。乡亲们都暗自庆幸,只当是栀兰回乡心情好,日后,身体再好好养养,定然会日渐康复。
可如今才恍然大悟,那些天栀兰的神采奕奕,根本不是病情的好转,而是她早就心里有数,拼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留给家乡和亲友们一场最温柔、最圆满的告别。
爽朗的笑声似乎还没散尽,转眼之间,一切都成了过往,化作再也回不去的回忆和无尽的思念。
“她是舍不得这片土地啊,硬撑着身子回来,好好跟咱们告别的呀……”刘英哭得嗓子都哑了,每一个字都裹着彻骨的难过。
“是啊,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啥么都清楚。她就是舍不得我们,舍不得这块老地方……”围在一旁的邻居们红了眼眶,不停擦着眼角的泪水,不迭地叹气。
风烛残年的栀兰,在她的生命的灯火即将熄灭前,拼尽全力释放出最后的温暖与光亮,只为将这份纯粹真挚的情谊,深深镌刻在亲友心底,让往后的岁岁年年,思念皆有可依。
玻璃棺里的栀兰,面容格外舒展平静,没有病痛缠身挣扎过的痛苦,没有未曾圆满的丝毫遗憾,她走得如此平静,仿佛不是永别,只是去赴一场久违的约定,走得坦荡又淡然。
嘉满听到噩耗,第一时间打来了长途电话。“大侄女啊,我听说……听说大嫂子她……这消息是、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地不敢置信。
“大叔,是真的,昨天上午……”电话这头,筱媛哽咽地说不下去。她张了张嘴,几度哽咽失语。
“怎么这么快呀……前几天来家的时候还好好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唉,她才到家几天呐,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快……唉!来家这些日子,她可高兴了,一点也没看出她有哪里不好啊……她怎么就……咳……”
嘉满反复念叨着,悲痛、惋惜与不甘交织在一起,疼得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筱媛望着栀兰笑容满面的遗照,拼命压抑着心里的悲痛,强撑着出声安慰:
“大叔,您也别太难过了,保重自己的身体。我母亲回来的这些天,特别开心。她天天念叨着老家好,说见到你们心里踏实了,这辈子再没有啥牵挂了……”
这番话过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长的沉默,没有言语,只有一声声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冰冷的手机传来,道尽了无声的沉痛与不舍。
过了许久,嘉满大叔才哽咽着说:“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再受罪了。你母亲性格要强,一辈子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活得体面,走得也安心,这是她的福气……”
栀兰离世的消息,不仅牵动着老家邻里亲友的心,也让身边相伴多年的老友悲痛不已。得知噩耗后,老年大学的一众同窗挚友、兄弟姐妹,不顾年迈体弱,也匆匆赶到殡仪馆送别。
几位白苍苍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进灵堂,看着正中央遗照上栀兰永远温柔含笑的面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悲痛,一齐跪在栀兰的灵前,老泪纵横,失声痛哭。
他们颤抖着双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相框,仿佛透过这相片,还能触碰到昔日老友的温热,还能回到一同相伴求学、闲谈欢聚的时光。
每次在栀兰家相聚的开心场面历历在目,转眼却已是天人永隔,悲恸瞬间淹没了几位老人。哭声低沉悲怆,在肃穆的灵堂里缓缓回荡,催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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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先走了啊……”
栀兰的晚辈们齐刷刷跪成一排,深深叩,给几位长辈磕头谢礼,小心翼翼地将几位老人搀扶到一旁落座歇息。
“前几天在医院,我们就看到她抬头纹开了,我们怕吓到你们,就没跟你们说,但没想到她……这么快……”认了栀兰姐姐的毕老弟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
“那天,她还拉着我的手说……”栀兰认的另一个弟弟——和她同病相怜的王老弟,在一旁也不住地擦眼泪。
毛姨边哭边劝筱媛,“姑娘啊,别哭了。你妈妈这是享福去了。她的病太重了……太遭罪了……她这一辈子,能有你们这些好孩子,走得安心。”
英桂由孩子们搀扶着来到灵前,她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积压一辈子的依赖与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姐姐啊,你走了,叫我可怎么办哪……”
是啊,栀兰这一走,英桂的天彻底塌了。“姐姐啊……你怎么舍得扔下我……”她死死抱着栀兰的遗照怎么也不撒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微弱飘摇,如同风中残烛,仿佛要将这辈子积攒的依赖、惦念与委屈,全都哭出来给栀兰听。
通河的闺蜜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得知噩耗后,执意要亲自赶来,送老友最后一程。最终在孙子的搀扶陪同下,匆匆奔赴灵堂。
远在通河的闺蜜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得知噩耗后,执意要亲自赶来,送栀兰最后一程。家人拗不过她,最终,在孙子的陪同下匆匆赶来。她颤颤地走到灵前,望着栀兰的遗像哭得站不起来。
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相框,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相框玻璃上。栀兰啊,你怎么就不等我……”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表嫂啊,你怎这么快就走了啊?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小豆腐吃呢……以后我再做啥好吃的,也没有地方送了……”半拉山的表妹也来了,她趴在栀兰的灵前,边哭边叙说着她和栀兰的故事。
她的话带着浓重的苏北乡音,她的哭诉,让在场的人心头更添几分酸楚。那小豆腐的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是栀兰最喜欢吃的家乡菜……
世间万般离别,最痛不过故人远去,音容宛在,却再也无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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