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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近的远不了（第1页）

搬进了电梯楼，栀兰的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九十五平米的两居室，南北通透，宽敞明亮。

客厅和主卧都在阳面，一到晴天，满屋都是阳光灿烂的，照得栀兰浑身通透，像是能把身上的病魔都给晒跑似的，她心里舒坦极了。

栀兰搬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嘉濠的照片找出来，郑重地摆在床头柜上，然后跟保姆要了个盘子，把香炉放在盘子里，摆放在照片的正前方。

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不会忘记先点上一柱香，自言自语地跟嘉濠念叨一会儿再起床。“十年换了三个新楼，一个比一个高级，年轻人都做不到啊。你说我一个土埋脖子的残废，哪来这么大的福气……”说这话时，她的脸上还美滋滋的。

风打在窗上沙沙作响，就像嘉濠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在栀兰的心里，这些年嘉濠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这缕缕轻烟，静静在她的身边守护着她。

“老东西，我知道这都是你保佑的，你把自己的那一份儿，全留给了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废人。可是你……连个楼房的影子都没见到……”她说得越来越轻慢，却字字沉实，生怕惊走那缕青烟里的人。

晚上睡觉前，她要对着嘉濠的照片，小声跟他唠叨一会儿再睡觉，就跟嘉濠一直活着一样。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相框，好像还能碰触到嘉濠掌心的温度。

中秋节前夕，大儿子逸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栀兰的面前，当她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彪形大汉是自己的大儿子时，端在手里的水杯不停地晃动，差点把水洒到身上。

她赶紧放下杯子，吃惊地问道，“你这是从哪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叫他们去接接你？”她嗔怪地看着儿子，眉眼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上次见到逸卿，还是两年前栀兰过八十大寿的时候，一晃两整年没见面了。眼前的逸卿，虽然也是一头白，但精神饱满，脚步轻快，说话中气十足，脸上神采奕奕，让栀兰耳目一新。

她最担心的是逸卿的身体，看到眼前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儿子，栀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说话的调门都挑了上去。

娘俩个正热乎乎地聊着家常，栀兰突然想起了什么，“听说你大姑快不行了。你们兄妹俩去看看她吧。”听到这话，逸卿和筱媛都没出声。

她又顿了顿，缓缓地说：“她比我大一岁，是姊妹里最长寿的一个，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提到佳蓉，逸卿的心里就不痛快。文革时他们跟嘉濠断了关系，让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平时都没有来往，这时候去看她有啥意义？”逸卿低头拨弄着茶杯盖，声音轻却坚定。

“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亲姑，你小的时候，她没少挺稀罕你。”栀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嘉濠的照片上，“你爸爸兄妹六人，就剩她一个了。赶上了，就去看一眼吧，免得后悔。”

“妈，你心里不记恨她啦？”在筱媛的记忆里，栀兰一辈子没记恨过谁，唯独提起佳蓉时，永远忿忿不平。

当年栀兰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跟跑鬼子似的，连滚带爬地从关里逃到东北，脚跟还没站稳，佳蓉一家三口就追了过来。她硬是把半年的口粮和攒了一年的布票都给了佳蓉，这才把他们安顿下来。

本以为真心能换来亲情，没曾想换来的却是让她更彻底的寒心。

搞运动时，佳蓉的丈夫丧尽天良，在批斗嘉濠的大会上，竟然亲自跳到台上审训嘉濠，当众揭嘉濠是“国民党特务”。从时起，他们再没登过栀兰家的门，两家也从此断了往来。

后来，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考上了大学，嘉濠始终割舍不下这份亲情，打放寒假回来的筱媛，带着两个妹妹去佳蓉家看望她，把这天大的喜讯告诉她，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栀兰心里明白，嘉濠是家族长子，他从十六岁开始就当家掌门，就像个大家长一样，一心想把这个家撑起来。他不想断了这门亲，不想让孩子们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认识。

邻居们看到如花似玉的三姐妹，争相问道，“你们这是要去谁家呀？”当他们听说要去佳蓉家时，都带着异样的口气说，“唉呀，没想到他们家里还有这么像样的亲戚……”

可惜这份心意，终究只是嘉濠的一厢情愿，嘉濠走了，这门亲还是断了。

孩子们听得最多的，是栀兰生逸卿的时候，佳蓉借口说“媳妇生孩子，头三天要吃娘家送来的米，不然奶水会回去，她大侄子就没奶吃了，一连三天硬是没让栀兰吃家里的饭。

婆婆为她坐月子攒的十几个鸡蛋，被佳蓉偷偷拿到集上卖掉，一个都没给她留，更可气的是佳蓉逼着坐月子的栀兰和她一起推磨，累得眼前黑……

那几天正赶上嘉濠出民工，娘家妈妈没文化，认死理，一直等到第七天，才带着两个儿子，肩担背扛地去看闺女。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那个像月亮一样的闺女，嫁的竟是这样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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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前院你二奶奶，和我一个同姓的姐姐，你爸爸又不在家，那几天我非饿坏不行……刚生了孩子，三天不让吃东西呀，一个没嫁出去的大闺女，她的坏主意怎那么多……”

“你说我怎那么傻呢？你爸爸回来，我怎就不知道告状呢？我都傻死了，由着她欺负。”提起年轻时受的委屈，栀兰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嘉濠要是知道这些事，肯定会为她出气的。可那时，她一个字也没跟嘉濠提过，全都咽在肚子里了。她不是不敢，是怕家里被闹得鸡飞狗跳。栀兰不想一家人闹成这样。

说不恨是假的，栀兰每次提起她来，就恨得咬牙根，“要说她在我身上行的那些坏呀，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说到动情处，栀兰的声音气得颤，积压多年的委屈全部暴：

“你说她的心怎就那么狠？那是她的亲哥哥呀，你爸爸在医院躺了七天，全马场没有不知道的。她就算绑着两条腿，硬爬也能爬到医院看他一眼啊……”

从嘉濠住院到咽气，从出殡到烧周年，自始至终，佳蓉连一面都没露过，她家就住在离医院还不到五里路的南山，这是栀兰最不能原谅的。

“我恨不得把她的心扒出来，看看它到底有多么黑！”孩子们都懂，这件事，把她的心彻彻底底给伤透了。

可是，恨也得有个头啊。恨了一辈子，到头来有什么用呢？栀兰也只是咬咬牙根而已，她连一个脏字都骂不出来——那是嘉濠的亲妹妹呀，她不能玷污了自己对嘉濠的那份情。

孩子们不愿意跟佳蓉来往，最在意的还是栀兰的感受，爸爸没了，她不想为难栀兰去接受她不想面对的人或事。没曾想，现在她竟然主动让两个大孩子去看望这个她记恨了一辈子的人。

栀兰轻轻摇头，语气渐渐平缓，眼底满是疲惫，“人到了这个时候，啥恩怨都过去了。去看看她吧，不管以前她对我咋样，到底是你们的亲人，近的就远不了啊，我不想让你们将来留下遗憾。”

八十二年的人生阅历，让栀兰早已看淡是非纷争。她这辈子软硬都吃过，酸甜苦辣她都尝过，早就看明白了，凡事留余地，图的是给自己留个心安。

她望着外面各家点亮的的窗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用呢？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谁也挣不过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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