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不去尼诺维尔?”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们的干涉,才导致了那一系列的灾难呢?也许我们不登岛,一切反而不会发生。”
莱曼沉默了。他无法否定这种可能。蝴蝶震动翅膀,会酿成一场风暴。如果他们就是那只振翅的蝴蝶呢?
“可是,岛上的那些谜团,比瓦尔执政官的阴谋,还有醒时梦魇,还有小鸟儿和风婆婆……”
“等我们到了圣城,你可以写匿名信告发比瓦尔和凯蒙神父,让审判庭去调查他们。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活着不好吗莱曼?”
莱曼反驳:“就算我死了,也还能时间回溯呢。沙漏里的沙子还能支撑个三四次回溯吧。如果到沙子耗尽我们都没能查清真相、阻止一切,那我就放弃。”
卢纳斯特打断他:“但是只有死亡才能触发回溯。”
“你要是怕死,下次我就先把你塞进神之匣。这样我死了触发回溯,但你没事……”
“我是不想你死,你这个白痴!”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近乎是怒斥了。
莱曼愣住了。他从未听卢纳斯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卢纳斯特经常跟他斗嘴、生气,气他也气别人,但莱曼知道那都不是真心的,是在跟朋友打打闹闹,是故意戏弄他,是使性子,哄一下就好了,大部分时候不哄也会自动好。
但这一次卢纳斯特是真的生气了。不用打开神之匣把他“英俊的脑袋”拿出来,面对面看他的表情,莱曼就知道了。
他的愤怒像雷电和野火,令人胆战心惊。他在生莱曼的气,却又不是冲着莱曼来的,更像是冲着他自己。他愤怒,又无奈,又痛苦,又自责。他更多是在气他自己。气自己不能阻止莱曼近乎寻死的冒险行为,气自己不能……不能……
这很复杂,莱曼也说不清。
长久的沉默中,卢纳斯特的愤怒之火弱了下去。他期期艾艾地,用道歉一般的口吻小声重复道:“我是……我是不想你死。就算一切可以重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死了。”
莱曼忽然觉得有些惊喜。像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心里炸开。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他故意端着说话。
“我们是、是朋友,不是吗?”
莱曼很想把卢纳斯特拿出来,瞧瞧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困窘的表情。但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英俊的脑袋”也是要面子的。
“那我听你的。这次我们不去尼诺维尔了。看我多宠你。”他故意大声叹气。
卢纳斯特:“……”
这次他是真的要小发雷霆了。
不去尼诺维尔的方法很简单。莱曼登上甲板,在货堆绳索断裂的刹那,大喝一声“当心”,将那名年轻水手拉开。
货桶骨碌碌滚向甲板另一头,途中水手们纷纷避让,没有任何伤亡。
水手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断裂的绳索:“负责维护甲板的人给我滚出来!”
三个水手垂头丧气地站出来。
“你们没能好好保养绳索。这东西都快烂了!给我通通换一遍,今晚不准吃饭!”
逃过一劫的年轻水手感激地对莱曼说:“多谢!今晚我请你喝酒怎么样?晚餐份例有一杯啤酒,我可以让给你。”
莱曼笑着跟他客气了一下。算了吧,船上那淡出个鸟的啤酒……还不如去向赛勒恩索贿,啊不,要求进贡。
虚惊一场过后,“星辰引路者”号继续按照领航员给出的航线,向北方航行。
这时,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息在莱曼脑海中弥漫开来。
“又、怎、么、啦?”莱曼翻了个白眼,暗暗问卢纳斯特。
“就在刚才,‘死亡为邻’又响了。”
莱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怎么不上岛也会响?”
“也许,我是说,海上有别的危险?”
莱曼揉了揉眉心。可恶,脑瓜子又开始痛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只能这么说。
反正还有沙漏吊坠作为保命手段。可是,死亡为邻上岛也响,离岛也响,危机似乎无处不在,他们真能躲得过吗?
这一天在忐忑不安之中过去了。夜里,莱曼躺在吊床上根本不敢入睡,强撑着直到次日清晨。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呵欠连天地登上甲板。早起的水手们正忙碌地做着每日清洁维护工作。
桅杆上,瞭望员举着黄铜望远镜,高声喊道:“船长!五点钟方向有奇怪的东西!”
布罗切斯特船长骂骂咧咧地踢开船长室大门。他来不及洗漱,连衣服都没穿好,披着船长的外套就冲到主桅杆下:“最好是真的奇怪的东西!”
他从大副手里接过望远镜,站在船尾朝东南方向眺望。水手们也聚集在右舷,好奇地踮脚窥探。
莱曼扶着船舷,手搭凉棚,眯起眼睛。
东南方五点钟方向,海平面上升起一股怪异的黑色烟雾。
“嘶,不像是暴风雨啊。”布罗切斯特船长抬头看了看天气。身为拥有二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海员,他对自己预测天气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股黑雾怎么看都不像是海面上形成的风暴。
“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叫尼诺维尔的岛吧?”船长问领航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难道是岛上发生了山林大火?可烟雾不该那么浓重啊。”
莱曼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尼诺维尔,黑雾,他们明明没有登岛,醒时梦魇还是被召唤出来了吗?为什么?!
而且黑雾还正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周围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