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许鹭在她面前向来只展露温顺多情,隔着舞台那没有温度的一瞥才显得格外冷淡。
宋惊渡心底蔓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也对。
她们本来就没认识多久,几次见面都建立在无法见光的欲望之上,有的甚至是许鹭刻意所为,在这种公共场合陌生相对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她几乎还能感觉到那天下午许鹭怀抱的温度和气息,想到这里,宋惊渡的心口不可避免地发堵。
许鹭在钢琴前落座。
台前的老师抬手示意,安静片刻后,协奏曲开篇的大和弦重重落下。
沉厚的琴声填满剧场,像钟声从高处压下来,许鹭手腕移动,每一个和弦的轻重都在童书影的安排下精准克制。
单从技巧而言,她并不是最优秀的,指法的精细程度不及第二位,音色层次也稍有瑕疵,但她的律动感堪称惊人,人和音乐从落音的那一刻开始便融为一体,节奏感渗入血肉,与呼吸相合,一张琴谱如果练习成百上千次,会自然而然在指下流淌。
许鹭的身体随着乐句轻微起伏,手腕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她的弹奏是有情绪的,从指尖到绷紧的小臂,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感。
宋惊渡忘记了眨眼。
第二乐章的慢板给了许鹭足够的自由发挥空间,旋律缓慢流出,幽暗又黏稠,蓝调的哀伤沉沦,停顿的欲言又止,等情绪即将归于平静,又会从更深的位置涌上来。
许鹭的手指修长,骨节圆润,弹奏时手背的筋络清晰可见,指尖在琴键舞动,轻点,慢抬,再将颤动的音压回去。宋惊渡看久了,恍惚间舞台的光更暗淡,让她只能注意到她指甲边缘结痂的伤口。
宋惊渡浑身的细胞都被那双手拉扯回私密的记忆中。
许鹭指腹擦过她的皮肤,同样轻柔而准确,比宋惊渡本人更能察觉她身体的变化,她对她的感受心知肚明,还故作正经地问她可不可以继续。
许鹭对她说,高智商也是一种性感。
宋惊渡忽然在想,现在沉浸在演奏中自由呼吸的许鹭又何尝不性感。这个女人分明危险,难以捉摸,宋惊渡却在她的琴声之下品味出挣扎痛苦,同时更加强烈的生命力滚滚而上,哪怕是最坚硬封闭的石面,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一曲终了,最后的和弦缓缓消失在剧场穹顶。
台下安静了一瞬,陆续响起掌声。
教授和领导们神色各异,有人眉心微皱,大概不满一些不够规矩的处理,也有人欣赏许鹭的风格,赞许地点头。童书影此时才长舒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许鹭起身致谢。宋惊渡跟随旁人轻轻鼓掌,表面上看不出受了什么触动。
许鹭退入侧幕,下一位学生走出来,录像继续推进。
宋惊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个小时后,全部的录像工作才结束,童书影凑到她耳边,说在学校附近订了位置,准备和两个学生一起吃顿饭,也有些问题要总结,宋惊渡顿了几秒,点了下头。
童书影订的餐厅没什么新意,本帮菜,环境高雅。
许鹭和另一个男学生孙蛟蛟一前一后走进来,她们坐在靠窗一处安静的位置,茂密的绿植半遮半掩,有几分私密性。
许鹭换掉了刚才的礼服裙,穿着一件白色的褶料上衣,长发散落,露出清瘦肩膀。
她抽出椅子坐下来,先向童书影问好,“老师。”
童书影和她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孙蛟蛟,省去了介绍宋惊渡的步骤。
许鹭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视线从宋惊渡脸上一闪而过。宋惊渡正在看菜单,没有关注她们的眼色,看了一会便询问两位学生有没有忌口,喜欢吃什么,做主点了几道菜。
服务生接过菜单,欠身离开,童书影手肘支着桌面,开始总结演奏表现。
“许鹭还是要收着点。”她眉间压着一道褶,“临场状态好的时候,注意规避自己的弱点,感染力确实不错,但前后处理有些割裂,情绪断了。”
“小孙,你的问题是太一成不变了,完全是输出的机器,情绪太空泛,在关键比赛上不是看谁技巧多高超,钢琴是技术和感情的结合。”
孙蛟蛟不善言辞,大许鹭一岁,据说五岁就开始学琴了,家里也有权有势,不缺机会,童书影让两人交流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值得学习的地方,他撇了撇嘴,直接说:“我不喜欢许鹭弹琴,不好听。”
宋惊渡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皱起眉。
许鹭毫不在意地扯出笑,童书影一阵无语:“我问的是技术交流,不是让你评价别人。”
孙蛟蛟哦了一声,“那也没有。”
童书影叹气:“吃饭吧。”
菜陆续上齐。宋惊渡拿起汤勺,给许鹭盛了一碗菌汤,许鹭看着被推到面前的瓷碗,轻声道:“谢谢您。”
孙蛟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又看向许鹭,只能自己动手,童书影饭没吃几口,全程都在语重心长地替两个学生分析比赛,其它院校的顶尖学生都有谁,谁的导师擅长资源运作,又提醒她们一旦进入全国赛,除了演奏,还要面对不同风格的评审和媒体。
一顿饭吃得像学术会议。
她讲得口干舌燥,象征性喝了一碗汤,又急匆匆站起来接电话。
临时有一场会议需要她回学院参加,童书影接完电话回来看了一眼时间,对宋惊渡道:“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她们?小孙住学校附近,许鹭应该也顺路。”
宋惊渡抬起手腕看表:“可以。”
童书影结完账离开。
宋惊渡先把男生送到了最近的地铁站,孙蛟蛟下车后,许鹭抬手想解安全带:“我也在这里下就好。”
宋惊渡目视前方,淡淡道:“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