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梅在里屋哄孩子睡觉,秦淮如坐在外屋的桌边没动,手边搁着那把钥匙串,手指头搭在其中一把上,也没拧也没转,就那么搭着。
谢庄由那边正式辞了轧钢厂的工作。
那天他从厂里回来,把桌上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和一套旧工装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
范小翠看着他把东西搬出来搁在桌上,问了一句真不干了?,谢庄由把箱子盖子合上说不干了。
他第二天就去菜馆那边正式上任了,坐的那间办公室就是原来后头那间堆杂货的小屋子。
张建军那边从沪上回来之后歇了没几天,王助理又打了一趟电话来,说虹口那批厂房的事有眉目了,区里同意出让,要价十二万。
张建军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去谈,压到十万以下。谈下来了付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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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助理应了一声挂了。张建军搁下话筒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片下来贴着玻璃滑下去了。
他伸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又放下了。
那包酱牛肉易中海吃了三天才吃完。
每天掰一小块搁嘴里慢慢嚼,嚼得肉丝都碎成渣了才咽下去,咽完了端起茶杯抿一口,把嘴里的味道冲淡了,过一会儿再掰下一块。
他不着急,像是这包牛肉是专门留着慢慢消磨时间用的。
最后一块嚼完的时候,他把那卷油纸在桌面上摊平了,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油渍,叠了两折,又叠了两折,最终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搁进了抽屉里,跟那几封旧信放在一起了。
秦淮如后来再去送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碟酱牛肉的空碟子已经洗过了扣在灶台边上,碗柜里多了一卷叠好的油纸,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
她看了一眼,把粥碗搁下了,顺手把窗台上那只空药瓶子收走了——止咳糖浆喝完了,玻璃瓶在窗台上搁了两天没人动。
她揣着空瓶子回了自己屋,搁在柜子底下攒着,等攒多了拿去废品站卖,要知道,有时候废品攒多了,能比她工资还高。
那些空瓶子在柜子底下躺着,透明的一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绿光。
秦淮如没多看它们一眼,只把柜门合上,插了锁,转身去灶台前头洗了手,开始和面。
赵师傅现在彻底不来了。
倒也没什么撕破脸的场面。
那天他从院门口走出去之后,秦淮如等了三天。
第四天她路过赵师傅住的那条胡同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口晾衣绳上搭着一件蓝布褂子,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没停步,走过去了。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把赵师傅那份钱单独抽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里,搁在柜子最上面一层,打算下回碰见了给他。
林梅注意到那两天她婆婆沉默了很多。
话比以前少了,和面的时候揉面的劲儿也没那么大劲儿了,但和面之前往面盆里倒水的时候手腕的弯度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是把那些没说的话全都揉进了面团里。
林梅有一回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秦淮如坐在灶台前面拿着一只空碗呆,碗沿朝上,她盯着碗底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梅喊了一声,秦淮如回过神来说,把碗搁下站起来去院里收衣裳了。
崔大可那边比秦淮如糟心得多。
蒋老板那批录音机彻底成了烂账,退回来的那批货折价卖给了收旧电器的贩子,价钱压得跟白给差不多。
剩下的那批没退回来他也懒得追了,拆了零件装进纸箱子里码好,搁在库房角落里落灰。
新供货商姓林,是王老板以前介绍过的一个人,做小家电配件的,崔大可跟他谈了两回,姓林的说崔老板,你先拿小批试,试好了咱们再谈大的。
崔大可回来之后在店里坐了一整夜没回家。
灯开着,柜台上一杯茶从热放到凉他也没喝。
他把那批电子表配件的成本单子看了又看,又拿笔在纸上算了三遍,每算一遍数字都跟上一遍一样。
他算了四遍,数字和数字之间对得严丝合缝的,像一块石头砸进一池静水里,水花了就散了,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