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十三岁那年,老神父生了场大病。
不是什么要死的病——就是年纪大了,扛不住深冬的寒,咳了小半个月,躺在床上起不来。
这么一来,教堂里的事,几乎全落到了克莱尔头上。
打扫、点烛、开窗、关门,接待一拨又一拨来“祷告”的人。
克莱尔站在圣坛旁,看着他们跪下去,嘴唇开合。
她不用听清每一个字。那些词句在空中就变了质——
“上帝,我今天少偷了点,你别找我麻烦。”
“上帝,那袋面粉我藏好了,你就当没看见。”
“上帝,我打了老婆,但她先惹我的,这不怪我。”
上帝也挺惨的,天天净听这种破烂祷告了。
克莱尔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人念完站起来,瞥见她,总会愣一下,然后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忽然想起:
哦,那个邪性的孩子,老神父捡来的那个。
“克莱尔,神父好点了吗?”
“好点了。”
克莱尔淡淡应着。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改天再来看他。”
克莱尔点点头。
他们一走出去,她就望着那些背影,看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脚步——轻浮的、沉重的、藏着脏事的。
她什么也没说。
晚上,她端着粥走进老神父的房间。
老人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今天来的人多吗?”
“不多。”
老神父看着她的脸:“你看起来不高兴。”
克莱尔把粥放在床头,没说话。
老人等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克莱尔,你讨厌他们。”
克莱尔抬起眼。
老神父的眼睛虽然已经浑浊,但看向她的目光却依旧清明。
“我看得出来,你从小就讨厌他们。你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藏不住。”
他倒是看出来了,只是没完全看出来她到底有多讨厌。
克莱尔坦然承认。
“我没藏。”
她就是讨厌他们,没什么好藏的,从小到大都讨厌。
藏什么藏,给她点气力她都能挨个儿揍一顿,还能边打边笑的揍。
老神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咳得有些喘,却确确实实在笑。“对,你没藏,你只是……不说话——但你得藏。”
“为什么?”
老神父想了想。
“因为,等我死了,这个教堂,就是你的。”
“我不是神官。”
克莱尔立刻反驳。
她不想当神官,不想张口闭口上帝原谅你,不想听这群无可救药的人反复撒谎。
原谅什么原谅,上帝想原谅就自己去说,她凭什么去代替受害者原谅别人。
她才不做审判。
“可以当,我教你。”
克莱尔不作声。
老人又咳了几声,喘匀气才继续:“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说你?”他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