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春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远舟坐在汕头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详细的收购名单。
这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他让李牧和张秋生分头摸底的结果。珠三角地区,受金融危机影响较大的外贸公司一共有四十三家,其中已经宣布倒闭或处于半停业状态的有二十九家。剩下的十四家里,林远舟圈出了六家规模适中、客户资源不错的,准备重点考察。
“今天是初八,工厂基本都已经开工。”张秋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日程表,“我约了其中三家公司的负责人。第一家是汕头本地的,叫华泰贸易,老板姓陈,主要做北美市场的小家电。第二家在东莞,做厨具的,老板之前是我们一个供应商的客户。第三家在佛山,做卫浴配件。”
林远舟点点头:“华泰的陈老板,什么背景?”
“以前在汕头轻工进出口公司做过,年自己出来单干。”张秋生翻着手里的资料,“公司规模不大,总共就十一个人,但客户口碑不错。金融危机后,他最大的客户——一家美国西海岸的批商——订单直接砍了一半,资金链断了。”
“他开的价是多少?”
“二十五万。”张秋生说,“包括公司现有的办公设备、库存样品、三个还在有效期内的客户合同,还有他在广交会上的摊位资格。”
林远舟拿起笔,在名单上华泰贸易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约的几点?”
“上午十点,在他们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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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泰贸易的办公室在汕头老城区一栋商住楼的二层。
林远舟和张秋生到的时候,陈老板已经在楼下等了。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有些旧但熨得很平整的夹克,头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林总,久仰大名。”陈老板很客气地伸手。
林远舟握了握他的手:“陈老板客气了,直接叫我林远舟就行。”
三人上了二楼,推开一扇写着“华泰贸易有限公司”字样的玻璃门。办公室不大,约莫五六十平米,摆着六张办公桌,其中三张的位置是空的。
仅剩的三名员工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到林远舟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陈老板有些尴尬地解释:“以前人多的时候,这里坐得满满当当的。现在……只剩下这几个老员工还在撑着。”
林远舟扫了一眼办公室的布置。墙角堆着几箱样品,有一箱上面落了一层灰。两张桌上还贴着年的广交会展位照片,照片里的展位虽然简单,但产品陈列得很整齐。
“去我办公室谈吧。”陈老板推开角落里的一个隔间。
隔间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和一把客人坐的椅子。林远舟坐下后,张秋生站在门口没进来。
“陈老板,我看过你公司的材料。”林远舟开门见山地说,“你做北美小家电,主要客户是洛杉矶的联合批公司和纽约的东方贸易。这两个客户跟你们合作了多久?”
陈老板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远舟已经摸得这么清楚。
“联合批公司合作了三年,东方贸易合作了两年。”陈老板说,“前年我还在洛杉矶的礼品展上见过联合批公司的采购总监,他们对我公司的服务很满意。”
“那他们现在还在下单吗?”
陈老板的表情黯淡下来:“去年九月之后,就没再续单了。联合批公司的理由是他们的库存够卖到今年六月。东方贸易那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林远舟。
信是英文的,用词很客气,但核心意思很明确:由于公司业务调整,暂时中止所有新的采购计划,预计在年第三季度之前不会再下新单。
林远舟把信看完,还给陈老板。
“陈老板,我提一个条件。”他说,“二十五万收购华泰贸易,但我要求保留你公司所有的员工,包括那两个已经在休假的业务员。”
陈老板愣了一下:“你是说……你愿意接收他们?”
“对。”林远舟说,“你能留住他们到现在,说明这些人是有能力、有责任心的。这不是他们的错,是市场的问题。只要他们愿意,裕盛可以给他们安排岗位。”
陈老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替他们谢谢你。其实这几个年轻人都是好苗子,只是跟着我,前途看不到希望。如果能进裕盛,那是他们的造化。”
“那价格呢?”林远舟问。
“二十四万。”陈老板说,“少一万,算是给员工的安置费。我从公司账上把这个钱拿出来,给他们补一个月的工资,也算是我这个当老板的最后一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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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华泰贸易出来,张秋生开车,林远舟坐在副驾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挺利索的。”张秋生说,“那边谈完,直接谈价格,没有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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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坦诚。”林远舟说,“大部分老板在卖公司的时候,会尽可能把客户资源说得天花乱坠。但他没有,直接告诉我客户已经很久没下单了。”
“那你还买?”
“买。”林远舟说,“客户的联系方式和合作关系是最值钱的东西。只要市场恢复了,这些客户还会重新找供应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占住这些关系。”
张秋生点了点头:“那接下来东莞那家,下午去?”
“先吃饭。”林远舟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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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他们到了东莞厚街镇。
这家贸易公司叫“达丰”,老板姓周,三十五岁,是浙江温州人。张秋生调查到的信息显示,达丰主要做厨具出口,客户集中在欧洲,尤其是德国和英国。
周老板约他们在自己的工厂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