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的手腕上常年戴着的是从庙里求来的紫檀手串。
洛木视线一转,此刻她确实想问出尘封已久的疑惑。
“那当初为什么不打算再和我爸要一个?”
洛木撇了撇嘴角,神情并不自然。她很明白父亲的心性,以传统的观念中血缘尤为重视,而却是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的镣铐与枷锁。
小妈本是一阵惊愣,随后又眉眼舒展,抿了一口姜茶。
“因为我有阿树和阿木就够了。”
小妈目光柔和,语气轻缓。
洛木明白了,那是她的真心话。
洛木总觉得她与生俱来就是适合做母亲,可小妈没有读过太多书,她对孩子的爱意来源于她对生活的爱意,来自对生命与天理的敬畏,是天地间凝聚的神话色彩。小妈也信仰着宗教,洛木却总认为她比神明都慈悲心肠。
小妈嫁过来的时候年纪才二十九,身边的亲戚家人总唆使她再要一个孩子来栓住洛志诚这个爆发户。就连洛志诚都曾向她旁敲侧击过不止一次。她虽是温润柔和,可心性坚定,坚决不愿。
这样的想法是从初见几次洛木后,九岁瘦瘦脏脏的洛木躲在桌子下面,像受了刺激的刺猬,将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若有人靠近,她就尖叫得刺耳。目光像狰狞的小兽,高度警惕的同时,又流露一丝恐惧。
之前有亲戚试图安慰挽回这固执的孩子,可次数一多,疲倦与厌烦产生,随后皆摆摆手,放弃对这孩子的教导。
可那一天,小妈在不远处陪着她从天亮到天黑。
这些事,小妈从未与季榕树和洛木说过。
“有你们,我就足够了。”小妈嘴角微抬,指尖撇撇遮住洛木眼前的碎发。一个传统女人被长期灌输三从四德,以至于她的满足来自家庭的美满,家人的健康,儿女的成长,仅此而已。
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唯独不是她自己。
“看着你们成为很优秀的人……哦不,成为你们想成为的人。”小妈抬眼,凝望着窗外的树枝摇曳,不禁笑道:“那该多棒啊。”
洛木静静聆听着她的呢喃,缓缓点头。
“那你呢?”小妈突然问她。
“什么?”洛木顿时回了神。
“阿木,又有什么困住你了呢?”小妈浅笑着,露出一丝纯粹温柔。
有什么能困住得了你呢?
总是悲悯模样,冷静又带着温和,可总是让人感受不到亲近感,像极了青山顶峰抓不住的风。可那瞳孔微颤,又像饱经风雨折磨,祈愿一滴甘露怜悯的野草。
洛木呆愣一会儿,小妈反而轻撅着嘴,小声埋怨道。
“可阿木从不和我谈起这些。”
像极了不讲道理的小姑娘。
可或许洛木忘了,面前这个被岁月浸透的女人,确实也是个小姑娘。
洛木叹了一口气,几番犹豫后,才艰难吐出一句话。
“我总觉得,我是个很坏的人。”
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未来更是这样。总是将最信任自己的人残忍推开,连那人问一句为什么的机会都不曾给。面对神明,面对慈悲,总想着拥有一种力量,来认识自己的狭隘,自己的短浅,自己不为人知的阴暗面。强大的防御机制束缚着她,虚无缥缈使她活得羞愧。
可面对命数,她又不忍。她不想让那人因自己而骄傲陨落,她不能让那人承担起本不属于她的痛苦与劫难。
洛木太相信命数了。
“总是下意识拒绝别人的情感,活得像一只刺猬。”洛木目光低垂,不见光亮,双手不经意间相互摩挲着,语气充满自责,“可面对爱时,又畏手畏脚。”
“无数次虔诚祈求能有人告诉我未来的命途,可当得知我又如此惧怕。”洛木霎时哽塞,目光湿润。
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我若是相信那句话,每见她一面我都疼痛万分。我若是不相信……”洛木情绪难明,思绪变得混沌:“我若是不相信,我要是真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极端的选择,连累了她的话……”
洛木双眸绯红,顿时说不下去了。
尽管这样,若重新面对这样的命题,洛木依然会还是如此选择。
那人应该活在光下,享受着备受恭维的环境,走向绚烂辉煌的前景里,迎接生命的馈赠,一生坦途。从此与洛木这种人背道而驰,再不重逢。
凌阳回来的此后,洛木每靠近她一寸,那预言犹如匕首,割开她的肌肤,浓重血腥味从口鼻迅速散开。伤口溃烂发脓,不断结痂又不断撕裂,疼得麻木,却无力呐喊。
强烈的惧怕感冲击着理性,宣告着悲剧的降临。
有人逃避了痛苦,就会有人承受痛苦,像博弈,像对峙,像无尽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