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徳淡然轻诵,箜篌声似山涧流水,犹如生命溯流回响。恍惚间,竟发现往事不过是活在蒙蒙雾中。
他顿了顿,随后嘴角才缓缓露出一丝笑意。
“夫妻样。”
古廊传来高跟鞋的响声,裙摆飘逸。叶南乔双臂互环,笑着打趣道:“晏叔,是同意她俩了吗?”
虽是幼时挨批,但叶南乔也从不怕权威压制,开玩笑的话自然随时说得出口。
“她是我的女儿,我尊重她的选择。”
“晏叔,有一句话我不该说。”
叶南乔鼻尖有些酸楚,感慨道:“我们这群朋友里,没有人愿意照着走阿清的来时路。”
那真的,太辛苦了。
太曲折了。
——
车窗外光影错乱,朦胧的气息在车内晕染。洛木从包中取出两颗柠檬糖,一颗撕开玻璃糖纸,放入口中。另一颗以同样方式撕开,正中塞入目光从未移开她身上的晏清竹嘴里。
“何必这么直勾勾看着我?”洛木含着糖,声音有些模糊。
柠檬清香触碰味蕾,酸涩中深藏一丝丝甜。
不多不少。
“我爸和你说什么了?”晏清竹并不想回避,直接问道。
洛木瞧了一眼驾驶座的王哥,多一个人在,确实不好开口:“回家再说。”
晏清竹察觉到她的意思,霎时按下门侧的控键,前后座之间玻璃瞬间形成了屏蔽模式。
方寸之地内瞬间变得狭隘,紧凑。
“洛木。”
晏清竹倾身凑近,双眸沉晦。按住洛木的手腕,洛木足以明显感知到她的掌心灼热。
“晏清竹,我是你的棋子,对吧?”洛木睫毛微翘,在光影中形成好看的弧度。前额飘散的碎发遮盖住了眼尾,甚有些勾情。
宕机之际,晏清竹沉默难捱,却不知从何开口。
晏清竹刚要吐言时,洛木瞬即指尖轻触她的唇角,不禁淡笑道:“但你的棋子为您赢回一局。”
面前人头脑一时混沌,尽管柠檬薄荷清香好似控制着神经,让人保留最后的理智与尊严。
“什么……意思?”晏清竹的声线卑微,像是寻不到回家归途的孩子,只是在这时,极力抓住最后的生命橄榄枝。
洛木一把搂住晏清竹,昏暗的车后座内,点点光晕不会太刺眼。
持续的温热融合了车内冷空气,洛木指节缠绕着她的秀发,缓缓喃喃道:“晏叔叔和我说,一直以来,他内心的最佳人选……”
车内窗帘紧闭,洛木看不见怀中人的双眸,却也清晰能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可她见过晏清竹最骄傲的样子,也只希望保有她最后的尊严。
“是你。”
晏清竹霎时一怔,霎时的耳鸣混响犹如将她的心智一口吞下,不吐骨头。
巨浪翻滚,任由如何挣扎,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沉入深海。
“阿竹,冷静点,听我说。”
洛木拍拍她的背,很明显感受到她的肩角不自觉颤动。
“他说你若愿意,他想要你接手他的企业。除了你,你的父亲从未想过第二人选。”洛木尽可能将话语连续,可分明每一句话,都是刺痛着无数次自责难堪的晏清竹。
这算什么,长居潮湿幽暗中,夜以继日,皮肤早就爬满寒疮。多年之后终于承认并忍受此般折磨,可恍惚间被强光刺痛双眼,世人说她本不应该待这,应该走入光亮里。
人的情绪起伏难控,根本不讲道理。
多年来,活在标签之下不能被提及的私生女,在此刻被撕得粉碎。
十几秒内,洛木听不到一丝声响,犹如死般沉寂。晏清竹低埋着头,洛木自然看不到她此刻的面容。指节弯曲,逐渐攥着裙摆越来越紧。
片刻,洛木听见了她的发笑,笑声低沉短促,好似呼吸都跟不上她的情绪。
洛木双眸半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黄檀发簪脱离掉在车垫,晏清竹秀发如瀑散落,连同她廉价的自尊与底气。
很快哽咽声犹如浪涛席卷覆盖住笑声,颤抖更加剧烈,曾经的防御机制在此刻完全土崩瓦解。晶莹滚烫的泪珠落在洛木的手背上,怀中人却难以发出声响,痛苦而又安静。
如同一个孩子,涉世未深,手无寸铁与这个世道博弈。
躲在阴影里,再见天光,注定会刺得流泪。
她必然是受了委屈。
她必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洛木不忍回望她,内心竟有灰蒙蒙的心疼。此刻的晏清竹,完全失去了十七岁的张扬与轻狂。
或者其实没有失去,只不过她将所有,铸成了一把寒光凌冽的匕首。她将刀刃反复锤炼打磨,对准了自己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