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扇流淌着湛蓝数据光粒的空间门在营地中央开启,时间已经如同磨盘般碾过了整整四周。
对于尼达威尔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而言,这四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浸泡在浓重的生石灰与来苏水里,熬煮出一股令人骨髓酸的疲惫。
抗击疫病的工作,已经全面进入了最艰苦、也最不容一丝闪失的攻坚战阶段。
如果说战争是钢铁与烈火的瞬间碰撞,那么防疫,就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要在显微镜下与病原体争夺每一寸血肉的泥泞拉锯战。最初那几天依靠青霉素和外科手术带来的“神迹”震撼,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消毒、隔离、测温中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考验后勤调度与基层组织力的残酷现实。
原城主府的议事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防疫指挥中心。
林曦站在那张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巨大沙盘前,双眼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她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上那层薄薄的、属于退役军人的肌肉线条。
沙盘上,曾经用来标记敌我兵力部署的黑白棋子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与蓝色大头针。每一根红针,代表着一个出现感染者的村落或街区;每一根蓝针,则代表着已经完成三次彻底消杀、度过潜伏期的净土。
“参谋阁下,西区第三隔离营的生石灰储量已经见底,急需补充。”一名新军通讯兵快步走进议事厅,皮靴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回声。他手里拿着一份被汗水浸透边缘的报告单,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林曦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过报告单,目光依然死死钉在沙盘西部那一团密集的红针上。
“西区……”林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里是难民最集中的贫民窟,也是疫病爆的重灾区。地下水系在这个区域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汇水盆地,只要一口井被污染,整个街区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病原体的温床。
她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出一条补给线,铅笔芯因为用力过猛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去通知后勤处,把预留给南线防守部队修建防御工事的生石灰,全部调拨给西区。告诉运输队,天黑之前必须送达。沿途谁敢以任何理由克扣或者拦截,直接按照战时违抗军令论处,就地枪决,不用向上汇报。”
林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打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血。
通讯兵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批生石灰是用来加固南线战壕的,现在全部抽调,等于把南线的防御力削弱了一半。但他看着林曦那张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侧脸,最终还是立正敬礼,转身飞奔出去。
林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铅笔扔在桌上,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压下了一阵阵上涌的眩晕感。
战争打的是后勤,防疫打的同样是后勤。在这场与病原体赛跑的攻坚战里,生石灰、洁净水、口罩、来苏水,这些在地球上司空见惯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在这个处于中世纪末期生产力的异世界,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
即便有华夏母亲赋予的“基建狂魔”规则伟力加持,尼达威尔刚刚建立起的那几座简陋的水力工厂,其产能也已经被压榨到了物理引擎能够容忍的极限。红砖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工人们实行三班倒的连轴转,可生产出来的物资,依然像是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被前线那庞大的隔离区吞噬殆尽。
“在算什么?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上位者威压的女声在议事厅门口响起。
林曦抬起头。伊丽莎白阿姨正站在门口,手里依旧端着那杯仿佛永远也不会见底的大吉岭红茶。她穿着一身裁剪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维多利亚军装风衣,戴着洁白的蕾丝手套,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汗臭、消毒水味和焦躁情绪的指挥中心里,伊丽莎白的存在,就像是一幅被强行拼贴进来的古典油画,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残酷优雅。
“在算我们什么时候会因为物资耗尽而彻底崩盘,阿姨。”林曦叹了口气,坦然地摊开双手,毫不掩饰目前的困境。
伊丽莎白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沙盘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大头针。那双深海般的碧蓝眼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崩盘?你对局势的判断未免过于悲观了,小家伙。”伊丽莎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纵观历史长河的傲慢,“我看过你们这几天的感染率曲线。虽然新增病例依然存在,但死亡率已经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被硬生生压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下。这在任何一个低维文明的防疫史上,都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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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还不够。”林曦咬了咬牙,手掌按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只要那些红色的针还在增加,这场仗就不算赢。更何况,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阻力,已经不是病原体本身,而是……”
“而是那些愚昧无知、抱残守缺的原住民对现代防疫规程的本能抗拒。”伊丽莎白轻描淡写地接上了林曦未说完的话。
她放下茶杯,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沙盘上代表西区的一面小红旗。
“我听到了西区传来的枪声。看来,小克洛伊在那边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林曦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火葬法案。西区那边的几个保守派长老,煽动了一群难民,堵住了第三隔离营的大门,拒绝将因疫病死去的尸体进行集中焚毁。他们认为火焰会烧毁灵魂,让死者无法回归生命女神的怀抱。”
“荒谬。”伊丽莎白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任由带有病原体的尸体在泥土里腐烂,污染地下水,然后拉着整座城市陪葬。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信仰?如果这就是生命女神的教义,那这个神明就该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成灰烬。”
“克洛伊在那边处理,我相信她能解决。”林曦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将话题拉回正轨,“阿姨,我需要您的帮助。”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曦:“哦?大英帝国已经为你们提供了最精锐的医疗队,最先进的青霉素,难道这还不够填饱你们的胃口?”
“不够,远远不够。”林曦直视着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碧蓝眼眸,大脑飞运转,开始调用那些在地球上学过的、关于不列颠帝国历史的“黑料”与外交辞令。
“阿姨,您是一位高瞻远瞩的投资人。既然您已经在这个‘项目’上投下了巨资,总不希望看到它因为区区几台净水设备和几百箱漂白粉而烂尾吧?这不仅有损您的战略布局,更重要的是……”林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这实在太不符合您追求完美的维多利亚美学了。”
听到“维多利亚美学”这几个字,伊丽莎白那双精致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继续说。”
“您看,现在外面的街道到处都是刺鼻的来苏水味,病患们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在泥水里打滚。如果能有一批高效的净水药片和现代化的便携式消毒喷雾器,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城市的整洁。让这座城市重新配得上您享用下午茶的格调。”
林曦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伊丽莎白的臭脚,又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位文明意志对于“秩序”与“洁净”的变态级强迫症。
伊丽莎白盯着林曦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冰块撞击玻璃杯,却让人背脊凉。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骗子。你这副为了要物资不择手段、甚至拿我的洁癖来做文章的无耻模样,倒是深得当年那些在远东开拓殖民地的大英帝国官员的精髓。”
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评价,但伊丽莎白眼中却闪烁着某种赞赏的微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比起那些只知道哭泣和祈祷的蠢货,她更欣赏这种为了达成目的、能够抛下一切道德包袱、冷静计算利益得失的实用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