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缺乏耐心的金色扫帚,粗暴地扫过“银月号角”旅店那扇有些漏风的百叶窗,精准地刺在伊蕾娜那张埋在柔软枕头里的脸颊上。
灰魔女出一声类似于猫咪被打扰好梦的呢喃,将那条印着碎花图案的薄被猛地拉过头顶,试图在被窝里构筑最后一道抵御现实的防线。
然而,下城区那如同沸腾开水般的市井噪音,根本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楼下大堂里,粗糙的木制酒杯相互碰撞出沉闷的“砰砰”声;街角那家矮人铁匠铺的学徒,正抡着几十斤重的铁锤,规律地敲打着烧红的马蹄铁;甚至还能听到旅店老板娘那穿透力惊人的大嗓门,正在为了半个铜币的找零,跟一个送土豆的农夫进行着激烈的舌战。
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活人世界”的粗粝叫早服务。
“说好的去南部港口呢……”
伊蕾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在那盏明亮的黄铜煤气灯下,她文思泉涌,一鼓作气将那篇《镀金门廊与褪色纹章》的初稿一口气写到了凌晨四点。
当她放下那支蘸水羽毛笔时,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魔力与精力的虚脱感,让她连洗漱的力气都省了,直接倒头栽进了这张散着阳光与皂角气味的床铺里。
此刻,回忆起昨晚自己在羊皮纸上写下的那句“明天,她的下一站,将是维勒尼斯的南部港口”的豪言壮语,伊蕾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计划,永远是用来被现实无情打脸的。
作为一个信奉“劳逸结合”并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将“摸鱼”这门艺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旅行者,伊蕾娜在清醒后的第三秒钟,就果断地在脑海中划掉了那个充满海风、汽笛和繁重采访任务的行程单。
“海港的起重机又不会长腿跑掉,那些远洋商船也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旁观者就沉进海底。”伊蕾娜掀开被子,伸了一个毫无形象的懒腰,纤细的腰肢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今天,是属于灰之魔女的合法休假日。”
半个小时后。
换上了一身轻便亚麻长裙、没有戴那顶标志性三角尖帽的伊蕾娜,宛如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旅店楼下一家露天茶座的遮阳伞下。
她面前的圆木桌上,摆着一份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松子糖浆烤饼,以及一杯盛在粗陶杯里、飘着几片劣质薄荷叶的平民红茶。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在她银灰色的丝上跳跃。伊蕾娜用银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烤饼送入口中,甜腻的糖浆混合着松子的焦香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熬夜带来的神经干瘪。
她单手托着腮,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半眯着,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维勒尼斯城的脉搏,在这里跳动得清晰可见。
一对年轻的混血情侣手挽着手走过,精灵女孩的尖耳朵在阳光下泛着微红,正低声对着身旁那个人类青年抱怨着兵工厂食堂的饭菜;一队穿着普鲁森蓝军服的巡逻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街道,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如同某种冰冷的节拍器,引得路边的商贩们纷纷投去敬畏的目光。
这是一种粗糙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就在伊蕾娜端起那杯劣质红茶,准备让那股带着涩味的液体滋润一下喉咙时,她的动作,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周遭的空气,在零点一秒内,生了某种类似于物理坍缩般的异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一部正在喧闹播放的留声机上,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街对面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甚至是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质量”给强行排挤了出去。
茶杯里的红茶水面,原本因为街道震动而泛起的细微涟漪,此刻如同被冻结成了琥珀,平滑得像是一面死寂的镜子。
伊蕾娜感觉自己脊椎骨里的骨髓,仿佛被瞬间抽干,然后灌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每一根汗毛都在疯狂战栗,那是旅法师的危险雷达在遭遇了出自身维度认知上限的绝对力量时,出的濒死警报。
“既然已经写下了去港口的预告,却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享受廉价的糖浆烤饼。魔女小姐,您的契约精神,似乎和您的魔法天赋一样,充满了令人遗憾的随意性。”
一个空灵、优雅、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将历史长河直接碾碎的傲慢女声,在伊蕾娜的正前方响起。
伊蕾娜僵硬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就在她这张简陋的圆木桌对面,那个原本空着的藤编座椅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时代宫廷制服,衣襟和袖口点缀着繁复却一丝不苟的白色蕾丝。那头犹如融化黄金般的波浪长,完美地披散在肩头。她的双手戴着洁白无瑕的真丝手套,交叠在交叠的膝盖上。旁边,还斜倚着一把手柄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蕾丝洋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魔力波动,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但伊蕾娜却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在浓雾中缓缓驶出、炮门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抵住自己眉心的大航海时代无敌舰队。那种伴随着重金属、火药、以及日不落帝国数百年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历史威压,让伊蕾娜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可遏制地紊乱了。
“伊、伊丽莎白……大人。”
伊蕾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她认出了这位曾在王宫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并用一封信将自己卷入这场宏大叙事的幕后棋手——“ea”。
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廉价机油味的世界里,听到有人能用如此标准的音标念出我的名字,多少算是一点微小的慰藉。”
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微微流转,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伊蕾娜面前那杯飘着薄荷叶的粗陶茶杯。
那一瞬间,伊蕾娜清晰地从这位高维存在的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于生理性厌恶的嫌弃。那种嫌弃,就像是看着一只把泥水当成琼浆玉液在痛饮的流浪狗。
“啪。”
伊丽莎白没有做任何冗长的施法手势,只是隔着那双白色的真丝手套,极其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空间,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产生了一道细微的、犹如水波般的蓝色涟漪。
当涟漪散去,伊蕾娜面前那个粗陶茶杯,以及那块吃了一半的松子烤饼,全都如同幻影般凭空蒸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骨瓷茶具。
那瓷器白得近乎透明,表面描绘着精致的矢车菊图案。茶壶的壶嘴正向外袅袅升腾着一缕热气,空气中瞬间被一股令人迷醉的、带着麝香葡萄风味与淡淡花香的顶级大吉岭红茶香气所填满。
在茶杯旁边,还摆放着一个银质的三层点心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刚出炉的司康饼、凝脂奶油、以及红宝石般透亮的草莓果酱。
“用那种连刷洗马桶都嫌粗糙的树叶,去荼毒自己的味蕾,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亵渎。”伊丽莎白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白金色的勺子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一下,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既然要摸鱼,至少要摸得具备一些基础的美学素养,你说呢,魔女小姐?”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犹如魔法变戏法般出现的顶级下午茶,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她知道,这绝非普通的空间传送。对方是直接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扭曲了底层的物理规则,强行将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物质“覆盖”了过来。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实力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