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隔着三条铺满青苔、常年照不到阳光的幽深街巷,当伊蕾娜的鹿皮靴跨过最后一道石板铺就的分界线,踏入另一片被称为“新贵开区”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陡然生了天翻地覆的、甚至足以让人产生生理性眩晕的翻转。
如果说,刚才那位塞尔温爵士的庄园,是一座用黑曜石与旧日荣光精心堆砌而成的精致坟墓;那么此刻,矗立在伊蕾娜眼前的这栋属于莉亚娜女士的新宅邸,就像是一枚被正午阳光彻底穿透、内里正疯狂沸腾着无尽生机的巨大琥珀。
明亮,开阔,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粗野的张力。
伊蕾娜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刚刚落成不到半年的庞大建筑。它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狂妄地抛弃了黑暗精灵传统建筑中那些标志性的哥特式尖塔,也剔除了那些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暗影魔纹雕花。它的整体线条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融合了精灵建筑的纤巧与人类纯粹实用主义的几何美感。
而整座建筑最引人注目、也是最刺痛旧贵族双眼的,是那一扇扇巨大的、未经任何多余窗棂分割的落地玻璃窗。
在过去几百年的旧公国时代,能够制造出这种纯净度与大面积玻璃的工艺,仅仅掌握在极少数的顶级魔法实验室手中,是绝对的奢侈品。但如今,在林曦引进的近代高炉技术与标准化流水线的加持下,这种曾经的“魔法奇迹”被廉价地量产出来。
它们被这栋建筑的主人贪婪地、毫无保留地镶嵌在墙壁上,如同几只巨大的、永不餍足的眼睛,疯狂地收纳着天空赐予的每一寸天光。
还没等伊蕾娜走上那宽阔的白大理石台阶,一股强烈的感官轰炸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气息是跳跃的、活跃的,甚至是带着几分侵略性的。空气中没有陈年香料的幽香,取而代之的是门廊柱子上新刷的防腐清漆味、后厨正在疯狂运转散出的烤肉与香料味,以及毫无节制地倾倒在酒杯里的、刺鼻的烈酒香气。
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在这个被称为“新纪元”的时代里,被赋予了一个统一的名字——名为“机遇”与“野心”的躁动荷尔蒙。
伊蕾娜推开虚掩的水晶玻璃大门。
噪音,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取代了静默。毫不掩饰的野心,粗暴地驱逐了自怨自艾的忧郁。
宽敞得足以容纳两百人的大厅里,一场奢华的白昼宴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这里没有任何压抑的低语,没有任何为了维持体面而刻意压低的嗓音,充斥在伊蕾娜耳膜里的,只有伴随着玻璃酒杯清脆碰撞声的爽朗大笑,以及因为争论某项投资回报率而拔高的激昂语调。
伊蕾娜的目光在人群中快扫过,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这里的宾客成分,驳杂得简直能让隔壁街区的塞尔温爵士当场心梗作、直接昏厥过去。
在那张摆满了异国水果和烤肉的长条餐桌旁,站着一位靠承包王国西南边境水泥建材垄断权而一夜暴富的新晋地精富商。他那圆滚滚的肚皮几乎要撑破身上那件昂贵的真丝马甲,正用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报表。
不远处,一位穿着普鲁森蓝崭新军服的人类少校正大声笑着。他的腰间没有佩戴传统的骑士长剑,而是别着一把带着黄铜护木的“星月-o式”线膛枪,那是国防军新贵阶层的绝对标志。
而在大厅最核心的沙区,甚至还坐着几位面色精明、手指短粗,胸前佩戴着美第奇家族银行那醒目徽章的矮人雇员。他们正被一群试图获取低息贷款的工厂主团团围住,犹如被众星捧月般享受着恭维。
伊蕾娜注意到,在这个大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穿着那种拖沓的、用来彰显身份却毫无实用价值的拖尾长裙,也没有人佩戴沉重的宝石冠冕。男士们多是穿着剪裁合体的修身礼服或是笔挺的军装;而女士们的裙摆,则被大胆地、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地大大缩短到了小腿甚至膝盖附近,只为了方便在这座快运转的城市里快行走和上下马车。
他们的话题,就像是炼钢炉里四处迸溅的火星,在每一个角落里跳跃、点燃:
“南部的棉花种植园是个巨大的风口!只要我们能说服克洛伊总司令在这个区域增派一个营的驻军保障安全,那里的长绒棉足够让维勒尼斯的纺纱机日夜不停地转上三年!”
“你们兵工厂那个水锻机齿轮的改进方案到底行不行?公差如果过三毫米,报废率会直接吃掉我们百分之十的利润!”
“听说了吗?罗慕拉大人新赞助的那场城市画展下周就要开幕了,里面的画作可是最好的硬通货……”
没有人在哀叹消逝的魔法,没有人在缅怀古老的血统。他们谈论的,全是装在马车上的真金白银、流水线上的子弹,以及脚踏实地的、能够立刻兑换成权力的实干精神。
就在伊蕾娜沉浸在这股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生机中时,一道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穿透了喧嚣,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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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蕾娜小姐,欢迎来到活人的世界。”
莉亚娜女士,这座宅邸的主人,也是这个正在拔地而起的新世界最鲜活、最锋利的注脚,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在一众商人敬畏的目光中,游刃有余地走到了伊蕾娜的面前。
她是一位半精灵。在那个旧公国时代,像她这种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半精灵,社会地位极其低下。莉亚娜曾经仅仅是某位伯爵养在下城区的一个情妇,连踏入正式贵族宴会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如今,这位曾经被纯血精灵唾弃的“下贱血脉”,却穿着一身剪裁得极其干练、充满攻击性的深酒红色骑马装,脚踩着鹿皮高筒靴。她的手中夹着一支细长的、由南方特定种植园出产的特供卷烟,猩红的唇间缓缓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圈。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掌控着数万人生计的上位者才有的锐利光芒。
“‘活人的世界’?这个比喻真是刻薄得恰到好处,莉亚娜女士。”伊蕾娜笑着迎上前,与这位新贵族碰了碰杯。这杯酒的味道辛辣、滚烫,顺着喉咙流下去,仿佛能在胃里点燃一团火,与塞尔温爵士那杯陈年老酒的苦涩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刻薄?不,我只是陈述一个物理事实。”
莉亚娜毫不讳言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用那只戴着硕大红宝石戒指的手,指了指窗外南方,那是旧贵族区所在的方向。那红唇吐出的言辞,锋利得如同她每天深夜在灯下反复核对、锱铢必较的银行账本:
“塞尔温爵士和他的那些老伙计们,总喜欢躲在拉着厚重窗帘的沙龙里,一边喝着酸的陈酒,一边酸溜溜地说我们这些人身上‘铜臭味’太重,说我们这群‘暴户’败坏了维勒尼斯传承了千年的高雅风气。”
莉亚娜抽了一口卷烟,眼神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骄傲:“可是,魔女小姐,你顺着这扇窗户往外看看!看看外面的马路!看看那些正在喷吐着黑烟的烟囱!”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甚至不在乎周围的宾客是否会听见,这是一种绝对自信带来的张狂:
“没有我们这些他们看不起的、浑身沾满机油和泥水的‘铜臭’,没有我们没日没夜地算计利润、拿着地契去银行抵押贷款、筹措资金,哪来的那些能让重型火炮平稳通过的碎石马路?!哪来的给下城区那些平民孩子普及识字率、教授数学与物理的新式学校?!哪来的能用青霉素把那些在战场上肠子都被打穿的士兵,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新医院?!”
莉亚娜转过头,死死盯着伊蕾娜的眼睛,犹如一头正在扞卫自己领地的母豹:“高雅能当饭吃吗?血统能挡住沃尔特的狂化药剂吗?他们只会躺在那几张黄脆的族谱上,做着骑士拯救公主、神明赐予恩典的白日梦!而我们,是在用真金白银和自己的双手,硬生生地把这个濒死的国家从坟墓里拖出来!”
这是一份震耳欲聋的决裂宣言。
莉亚娜毫不避讳“暴户”这个称呼。在旧贵族的语境里,这是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词汇;但在新阶层的意识形态里,它意味着他们没有依靠祖先的荫庇,而是凭借着实干精神和对机遇的嗜血捕捉,真真切切地“创造”了财富。
他们不以出身为耻,不以追逐利润为耻。因为利润的背后,是国家机器轰鸣运转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