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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魔女的侧写与齿轮上的酒馆 实验场里的暗流狂想曲(第1页)

【以下摘自《灰之魔女·艾奥斯大陆旅行手札:酒馆里的社会实验场》】

当夜幕如同天鹅绒般轻柔地覆盖在维勒尼斯城那被强力漂白水洗刷过的洁白屋顶上时,这座城市并没有像其他老旧的封建城邦那样,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黑暗。

相反,魔法街灯那稳定且绝不闪烁的冷色调光芒,沿着笔直的花岗岩大道次第亮起,犹如一条条在大地上蔓延的光血管。而在这些血管的交汇处,那些被允许营业到深夜的酒馆,便成了这座高运转的城市在入夜后,用来排遣多余热量与压力的气门芯。

我,伊蕾娜,一位美丽、优雅且绝顶聪明的灰之魔女,此刻正坐在“美第奇与银月号角”旅店一楼大堂那个最舒适、视野也最开阔的靠窗角落里。

我脱下了那顶在街上过于招摇的宽大三角魔女帽,将一头如月光般皎洁的灰白长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前那张擦拭得没有一丝油污的橡木圆桌上,放着一杯价格同样不菲、但口感确实醇美粘稠的精灵蜜酒。

我端起那只用透明水晶打磨而成的酒杯,轻轻摇晃着。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琥珀色的醇厚挂杯,散着混合了野生蜂蜜、晨露与某种不知名魔力植物的馥郁香气。

我小口地抿着,任由那种微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同时极其自然地竖起耳朵,将魔女那远常人的敏锐听觉,像一张无形的过滤网般撒向整个喧闹的酒馆。

酒馆,永远是一座城市最诚实的脏器。在这里,酒精会融化白天的伪装,让那些在官方文书和广场演讲中被刻意掩盖或忽视的暗流,伴随着酒气和唾沫星子,赤裸裸地喷涌而出。

先闯入我听觉过滤网的,是坐在我右前方不远处、那一桌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甚至有些滑稽的丝绸长袍,十根粗短的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此刻,他们正一边大口嚼着盘子里那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塔布羊排,一边用极其夸张的肢体语言,向同伴抱怨着王国最近出台的严苛税制。

“简直是抢劫!诸神在上,你们看过新颁布的那部《外资安全审查与跨国贸易关税法案》了吗?”一个有着红鼻头的胖商人用力地拍打着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麦酒直晃荡,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人从钱袋里抢走了一百个金币,“从谷地镇运过来的木材,只要过了一定的配额,就要缴纳惩罚性的关税!还有那个什么‘反垄断调查’,市政厅的那帮审计官简直比深渊里的吸血鬼还要贪婪,他们连我们的账本底稿都要逐行核对!”

“是啊,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王陛下,还有她背后那个传闻中冷酷得像块冰一样的黑顾问,简直是在用铁腕扼杀自由贸易!”另一个瘦高个商人附和着,语气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敬畏与对利润缩水的痛心。

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那拙劣的表演,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在这两个家伙大声抱怨的间隙,他们那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精明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狡黠光芒。那个红鼻头的胖商人,甚至正用蘸着酒水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飞地画着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数字符号。

“不过话说回来……”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近了同伴的耳朵。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那细微的声带震动依然没逃过我的耳朵。

“南城墙那边的第三期翻修工程,市政厅昨天刚刚下了招标书。我计算过了,如果我们在谷地镇的伐木场采用新式的蒸汽锯木机,把人力成本压低百分之二十,再避开最高那档的关税红线……这批标准规格的防腐木料,我们至少能赚取百分之三十五的净利润。这可比以前冒着被强盗砍头的风险去南方倒卖香料要安稳得多!”

“没错,老伙计。”瘦高个商人迅抹去了桌面上的酒水数字,眼神里满是贪婪,“虽然规矩严苛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只要你按他们的规矩玩,钱款结算甚至都不用担心被克扣。王国银行的那些信用汇票,比任何神殿的誓言都管用。”

我轻轻抿了一口蜜酒。

这就是商人。他们会在表面上用最凄厉的声音抱怨新秩序的严苛,以此来向同行哭穷或者向官方施压;但在暗地里,他们那沾满墨水和油污的手指,却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适应了这套新的游戏规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能够榨取利润的微小缝隙。

他们的抱怨与贪婪并存,构成了这座城市经济脉动中最真实、也最市侩的底色。

我将视线稍微转移,看向了吧台的方向。

那里聚集着几个喝得满脸通红、衣服上还沾着石灰粉和泥浆的人类工匠。他们显然是刚从某个大型工地上下来,正扯着粗犷的嗓门,向周围那些试图搭讪的酒客炫耀着什么。

“听着!兄弟们!”一个身材魁梧、胳膊上有着被齿轮烫伤疤痕的工匠头目,高高地举起手里那杯廉价但分量十足的黑麦啤酒,“就在今天下午!我们‘铁锚’工程队,堂堂正正地在市政厅的公开竞标大会上,击败了那三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矮人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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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周围爆出一阵倒吸冷气和惊呼声。矮人在艾奥斯大陆的工程和锻造领域,一直享有无可争议的霸主地位。

“这怎么可能?那些固执的矮人可是连皇家的订单都敢挑三拣四的!”一个年轻的酒客不信地喊道。

“因为时代变了,蠢货!”工匠头目得意洋洋地大笑着,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矮人们确实手艺精湛,但他们太慢了!他们还在坚持用手工去打磨每一块石板,去雕琢每一道排水管的接口。但我们不同!”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我们采用了科学院新下的‘标准化公差模型’!我们用蒸汽动力机床进行粗加工,把铺设下一段城市地下主干排水管道的工期,生生缩短了一半!造价还比矮人低了百分之二十!市政厅那位审查官看到我们的方案时,眼睛都亮了!”

“敬标准化!敬图纸!敬我们人类的智慧!”几个工匠举起酒杯,粗鲁地碰撞在一起,酒水洒得满吧台都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种族间的仇恨与壁垒,曾经在这片大陆上引了无数场屠杀。但在这里,在这个被称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的王国里,那种血腥的种族战争,正在被一种更加冷酷、却也更加有效的方式所取代——经济竞争。

他们在竞标桌上厮杀,用图纸、效率和成本来决定谁能拿到维持生计的订单。那双看不见的、调控着经济建设的手,正在用真金白银,强行将这些曾经互相仇视的种族,揉捏进同一个庞大的工业生产链条之中。

这可真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统治智慧。

就在我为这种智慧感到惊叹时,不远处的圆桌旁,突然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是一群穿着有些褪色的长袍、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中年人。他们正因为新成立的“皇家艺术与工程学院”的第一版招生章程,争论得面红耳赤、口沫横飞。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是对艺术的亵渎!”一个头花白的学者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卷羊皮纸,声音高亢得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招生章程上竟然明确规定,工人的子弟、甚至那些连十四行诗都读不完整的退伍老兵,只要能通过基础的算术和识字考核,就能和旧贵族的子嗣一起,进入皇家学院学习建筑设计和雕塑?艺术必须保持它的高贵性和纯粹性!”

“纯粹性?你那腐朽的脑子里除了那些堆在坟墓里的神权赞美诗,还剩下什么?”坐在他对面、一个相对年轻、眼神狂热的学者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他用力地点着桌子,“罗慕拉大人在图书馆的演讲你难道没听吗?‘艺术必须走到阳光下,必须服务于那些建设这座城市的凡人’!我们需要的是能够设计出稳固大桥的工程师,是能够画出精准地质图的测绘员,而不是只会躲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的废物!”

“工程是工程,艺术是艺术!强行将它们糅合在一起,只会培养出一群毫无审美的匠人!”

“没有工程基础的艺术,就是没有骨架的软体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几乎要掀翻桌子。

我饶有兴致地听着。这种关于“文艺复兴理念”与“实用工业需求”的激烈碰撞,在这座城市里显然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政者们,用强制的命令砸碎了旧时代的思想枷锁,释放出了庞大的精神能量;但这股能量在寻找新出口的过程中,必然会与旧有的知识阶层产生剧烈的摩擦。

但真正让我感到一丝心悸,甚至让我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态度的,是坐在酒馆最阴暗、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的一群人。

那是一张远离吧台喧嚣的旧木桌。桌旁坐着几个沉默的男人。从他们那尖削的耳朵和紫色的皮肤可以看出,他们是黑暗精灵;但从他们身上那洗得白、甚至有些破损的普鲁森旧式军服,以及脸上那些狰狞的、尚未完全褪去粉红色的陈旧疤痕来看,他们是一群刚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

他们没有像工匠那样大声喧哗,也没有像商人那样点昂贵的烤肉。他们的面前,只有几杯最廉价、泡沫都已经消散的劣质麦酒。

但在几杯烈酒下肚之后,酒精终于在这个压抑的角落里,撕开了一道情感的宣泄口。

“碎石峡谷……”一个失去了一只左眼的精灵老兵,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通用语,半醉半醒地向旁边几个满脸敬畏的年轻酒客,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仿佛从地狱深处吹来的粗糙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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