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宛如一锅熬煮到极致、化不开的粘稠沥青,死死地包裹着尼达威尔残破的王城。
这座到处是断壁残垣、充斥着干涸血腥味的城市,注定无法在今夜安眠。周遭的空气中没有那种劫后余生、得以让人喘息片刻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跳过载、头皮麻的死寂。
那是庞大无匹的工业战争机器在暗中蓄势待、即将咬合第一道致命齿轮前,迫使周遭万物不得不跟着它一起屏住呼吸的窒息感。
城墙外围的前沿观察掩体后方。
林曦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且厚实的卡其布军大衣。她微微缩起脖子,正在贪婪地、近乎病态地感受着这具身体所传递来的一切微小信息。
粗糙的棉毛纤维摩擦着脖颈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微弱却真实的刺挠感;裹挟着潮气的夜风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后背,在她那吹弹可破的新生肌肤上,激起了一层层绵密真实的鸡皮疙瘩;肺叶在胸腔内平稳扩张,大口吸入混杂着刺鼻硝烟、滑腻机油以及刚刚被工兵锹翻掘过的湿润泥土气息。
“活着”。
这个在和平年代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被许多人视作理所当然的概念,此刻正通过这具被华夏母亲赐予了无上规则祝福的鲜活躯体,向林曦的大脑皮层源源不断地呈现着无数细微的、足以令人灵魂悸动的物理实证。
暴露在冷风中的指尖传来的微凉,胸膛下那颗人类心脏犹如战鼓般强健的搏动,以及军靴底踩在松软泥土上时,那种无可辩驳的塌陷感。
一切的一切,都在向她宣告生命的重量。
然而,林曦的注意力并没有在重获肉身的喜悦上停留太久。她的目光,就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高斯磁石牢牢牵引着一般,死死地吸附在前方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如墨夜色中。
子夜时分。
她看到了那些穿着卡其色军服的身影。他们在这片剥夺了视觉的黑暗中“流淌”。
是的,用“走”这个字眼,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这些士兵的动作。他们是在泥泞的地面上、以一种宛如幽灵般的姿态“滑行”。
所有可能在行进间出金属碰撞声响的装备——水壶的挂环、刺刀鞘的搭扣、弹药带的锁扣,全都被灰暗的粗布条死死地缠绕、包裹了三层以上。钢盔的轮廓被刻意压低,挡住了可能反射微弱星光的大半个额头。
士兵们在行进时,采用的是足以写进现代特种作战教科书里的标准夜间渗透步伐。他们的脚掌外侧先轻柔地接触充满积水与烂泥的地面,如同猫科动物般试探过虚实与落脚点的稳固度后,再将全身的沉重重量缓缓地、无声地压上去。
队伍中,偶尔会响起一声带着浓重兰开夏郡口音的低声咒骂,大概是谁不小心踩到了深坑或是绊到了隐藏在泥水里的树根。但那声音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出一个音节,就被带队军士长一个冷厉、隐蔽到极致的战术手势瞬间切断。
掐灭在喉咙里的声音,比任何军法都要严苛。
这就是从索姆河那座吞噬了上百万生灵的地狱里,踩着尸体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此刻所展现出的沉默,绝不仅仅是畏惧宪兵队的鞭子或军法纪律那么简单。那是纯粹的生存本能,是长年累月在死神那把滴血的镰刀下跳舞,从而硬生生刻进每一丝肌肉纤维里的、对“暴露即等于死亡”这条铁律的绝对敬畏。
在这些人类士兵侧翼的残垣断壁间,克洛伊的副将,那位名叫薇奥拉的黑暗精灵哨兵长,正带领着一队王国最精锐的本土哨兵,进行着掩护与向导工作。
在平时,这些身姿轻盈的黑暗精灵在夜间的行动堪称完美,灵动得就像是一群彻底融入暗影的夜猫。但此刻,在这群卡其色身影的对比下,精灵们的动作虽然依旧敏捷,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困惑与无措,甚至显得单薄、孤立。
林曦端着加装了夜视滤镜的望远镜,一眼就看穿了这其中的代差。
因为精灵的隐蔽,是基于“个体”技巧的登峰造极。她们依靠的是个人优秀的身体素质和微弱的潜行魔法。
而眼前这支属于大英帝国第四集团军的步兵,却是一个沉默的、成建制的、犹如一台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庞大狼群。
林曦太懂这种感觉了。作为一名前中国人民解放军下士,夜间渗透、穿插、潜伏,这是中国军人看家吃饭、融进骨血里的老本行。
她清楚地知道,要让个人在夜间保持静默并不难;但要让如此庞大规模的兵团,在暗夜的野外行军中保持这种级别的死寂,依靠的绝不是几个兵王的个人炫技。
那需要一整套庞大而严密的系统性军事素养去支撑。从新兵连日复一日、枯燥到让人疯的严苛队列纪律,到后勤部门对每一件单兵装备防碰撞细节的科学改造,再到整个军队底层文化中对命令绝对服从的条件反射。
而在地球的近现代战争史上,能够把这一套夜战、近战、渗透战术扬光大,在无数次常人难以想象的恶劣条件下灵活运用,最终让不可一世的常凯申王牌、让不可一世的日伪军精锐、甚至是武装到牙齿的美帝多国联军都闻风丧胆的……正是她所来自的那支、由伟人思想武装起来的伟大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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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着这支异国他乡、跨越时空而来的一战军队展现出同等级别的战术素养,林曦的血液里不可遏制地涌动着一种属于职业军人的共鸣与战栗。
这不是国别的认同,这是军人对专业素养的本能尊敬。
同一时刻。
奥莉加同样站在更高处的王宫钟楼观察所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屏住呼吸目睹了城外生的这一幕。
在她的视野中,那数以千计的士兵,就像是一片会自主呼吸的、沉默的巨大阴影,紧紧贴着起伏的泥泞地面向前流淌。没有照明的火把,没有带队军官的大声呵斥,甚至连交头接耳的私语都没有。
夜风中唯一能听见的,只有那成千上万只硬底皮靴陷入烂泥、又被缓缓拔出时,被刻意压制到极限的、宛如春蚕啃食桑叶般的细微窸窣声。
奥莉加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趴在暗处的精灵哨兵。往日里,她觉得她们就是黑夜无可争议的主宰,是刺杀敌将的无影之刃。
但现在,将她们放置在这片庞大的卡其色阴影旁边,精灵们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孤立,甚至像是在狂风巨浪面前试图用肉身阻挡海啸的几条小鱼。
奥莉加在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她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精灵的行动,只是一种“个体”的隐秘艺术;而这些人类士兵的移动,是一场“整体”的迁徙。
那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战争怪物,正在这异界的黑暗中,悄然、从容地舒展着它那足以绞碎一切钢铁与血肉的筋骨。
“曦……他们……这些来自人类文明的军队,都是这样打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