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辆宏伟的猩红色蒸汽机车,正静静地停靠在月台边,在晴朗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温暖的光芒,仿佛传说中某种沉睡的、通体赤红的巨龙。列车喷吐出的浓白蒸汽在站台顶部的穹顶间萦绕漂浮,将整个站台笼在一片白茫茫的云雾里,远远的月台标牌上清晰地写着四个字:
霍格沃茨特快,十一时。
站台上,各色巫师家庭正在向将要踏上旅途的孩子们殷殷叮嘱,笑声、道别声和猫头鹰的叫声混在一处,嘈嘈嚷嚷地填满了整个站台。那群红男孩正合力把沉重的大皮箱往车厢上搬,一个个累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走吧,上车。莫提斯说。
说着,他极为自然地从袖口轻轻一滑,将那根红橡木魔杖悄无声息地握在了手心。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对着两人的行李随意挥了挥——非但没有念出任何咒语,甚至连嘴唇都几乎没动——顿时,那几只沉甸甸的皮箱和哈利那只关着雪白猫头鹰的鸟笼,便像是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拎起来一样,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中,排着整整齐齐的队列,稳稳当当地一路飘进了离他们最近的那节空包厢里。
周围已经上了车的几个小巫师,全都瞠目结舌地把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盯着这一幕。
在哈利和周围一众小巫师震惊且崇拜的目光中,莫提斯不动声色地将魔杖收好,把双手插回口袋里,轻松惬意地踏上了列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莫提斯!哈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进了包厢,眼睛亮得简直像两颗星星,你真的太厉害了!那是什么高深的魔咒?!我明明在书上看到说,新生在没有大量练习的情况下,一般很难在完全不念咒语的情况下施展魔法的!而且你连魔杖都没怎么动……
只是个简单的漂浮咒而已,莫提斯一面说,一面不紧不慢地把包厢的隔门拉上,我这一个月里,稍微了一下一年级的课程。
其实,他并没有说谎。
他确实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这百年间现代魔法界所展出来的全套理论体系给过了一遍。这对莫提斯而言,谈不上什么,更像是一种审阅——翻开一本百年后的魔法书,用那种如同品评旧时故交的心情,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所熟知的咒语和古老法术,是怎样一点一点地被这个和平年代温和化、简化,并最终被改造成了如今这副脱胎换骨的模样。
这百年间,魔法的施展方式生了相当深远的变革。在百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动荡岁月里,巫师们的生存哲学是简单粗暴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能一击致命绝不拖泥带水,所以那个年代的咒语构筑方式,无一不在追求极致的杀伤力和魔力的扩张化。然而随着世界逐渐走向和平,大规模的巫师战争已成历史,绝大多数人毕生所需的魔法,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便利。
于是魔法界开始修订课程,开始用一套温和的体系去替代那些残酷年代遗留下来的烈性咒语,为了防止小巫师魔力暴走伤及他人,现代魔法越来越倾向于以限制施展条件简化魔力需求来规范和约束咒语——以情绪、意志和精神力去弥补魔力总量上的缺口。
就拿那三个不可饶恕咒来说。百年前,阿瓦达索命的本质,是施法者凭借极其庞大的魔力,直接对目标的生命本质动一次毁灭性的物理冲击。而在现代的改良版本中,它大幅削减了对施法者自身魔力总量的依赖,取而代之的,是要求施法者必须在心中真实地构建出极其强烈的和必杀的决心——用某种纯粹的、灼热的情绪力量,去驱动那道绿色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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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提斯觉得这种变化非常有趣。这是一种颇为聪明的权衡——把门槛从拥有足够强大的魔力转移到了拥有足够黑暗的心,理论上确实降低了大规模的魔力毁灭出现的可能性。不过,对于已经将整个古代魔法秘库的浩瀚魔力完整吸收、本身就等同于一个移动魔力源泉的莫提斯而言,这些为了节省魔力而设计出来的情绪施法,不过是一种多此一举的繁文缛节罢了——因为他最不缺少的,恰恰就是那如同没有尽头的深渊一般、汹涌而永恒的魔力。
列车伴随着一声悠扬而响亮的汽笛声,开始缓缓驶出站台。车窗外的伦敦街景渐渐向后退去,灰色的城市轮廓一点一点地让位给了开阔的郊野:起伏绵延的绿色田野,偶尔闪过的瘦削树林,以及在阴沉的秋日天光下静静流淌的不知名的小河。
包厢里的气氛很放松,有着那种两个男孩初次相识时才有的、带着一丝试探的轻松自在。
莫提斯靠在窗边,微微侧着头,用一种专注而温和的神情听哈利说话。他很早就现,哈利·波特是一个极难打开的人——并非因为他傲慢或是多疑,恰恰相反,他太容易因为别人的一点点善意就感到受宠若惊了。这本身就说明,这孩子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已经习惯了被人漠视和苛待,以至于最寻常的友善,对他而言都是一件需要小心确认的、真实性存疑的东西。
所以莫提斯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不慌不忙地把聊天的空间留给哈利,让他自己去填满。
哈利渐渐就真的放开了。他讲述了姨父姨妈是如何把他关在楼梯下那间阴暗潮湿的储物柜里,讲述了表哥达力是如何带着一帮同样胖乎乎的孩子,把他当作移动沙包一样在街巷里追着打,讲述了在那幢整洁宽敞却处处透着冷漠的女贞路四号,他如何在所有人吃得满嘴油光的时候,自己坐在角落里默默咽下最寒酸的那份。
他讲述这一切时用的是一种平静的语气,那是一种讲了很多次,或者早已在心里讲了无数遍、如今说出口时反而没有了多少起伏的平静。
偏偏是这种平静,叫莫提斯听来格外沉重。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看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自知的局促和不安,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自己那已经沉在时光深处、被封存了整整一百年的童年。
那也是一段昏暗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岁月。
他的母亲约拉,曾经出身布莱克家族,高贵而美丽,却因为爱上了一个在世人眼里形同麻瓜、并未觉醒任何魔法天赋的平凡父亲,而被那个傲慢的家族残忍地除名逐出。从那之后,经常会有一些自诩高贵、满口纯血荣耀的巫师找上门来,当着年幼的莫提斯的面百般羞辱他温柔的母亲,逼他善良的父亲在屈辱与恐惧中日渐消沉。那些绵延不绝的、如同钝刀割肉般缓慢而彻底的歧视和逼迫,最终将他的父亲推向了精神崩溃的深渊,也让他深爱的母亲在一场场无力反抗的痛苦中积劳成疾,早早地撒手人寰,只留下幼小的他被那个将他视为耻辱的舅舅捡回了家,从此在冷眼和苛责中一天一天地长大。
看着窗外飞退后的绿色田野,莫提斯胸口涌起一种强烈的、异常陌生的情感——那是同病相怜,也是某种比同情更深一层的、心疼。
因为大人世界的偏见和残忍,而被迫在充满恶意的泥沼里,独自挣扎着、弓着腰长大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懂得。
莫提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他刚刚开口,想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麻烦,都有我在——
一声。
包厢的隔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拉开了。
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莫提斯循声转头,只见包厢门口站着一个男孩。男孩大约和他们差不多年纪,高高瘦瘦的,有着一张宽阔的、布满雀斑的脸,以及一头乱蓬蓬的砖红色头——正是刚才他们在站台上悄悄跟随的那群韦斯莱兄弟中的一员。他正有些局促地望着包厢里的两个人,鼻子尖微微泛红,手里还握着一只从皮箱缝隙里探出半截身子来的旧式棋子。
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哈利身边那块空出来的座位,解释道:其他地方都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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