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为民看着老三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一大沓大团结,正是刚刚分家时给他的四百块钱。
“爹,这钱你和娘留着花,”周继光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有钱,这钱我不要,寄回来就是给爹娘花的。”
他语气平淡,把钱往前推了推,周为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老三,这是分家你该得的,你拿着,自己收好,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被他咽了回去。
周为民的目光落在老三受伤的左臂上,白色的绷带格外刺眼,刺得他的心都一阵刺痛。
家里人都以为老三在家里养两个月的伤,等伤好了就能继续回到部队当兵,只有他这个爹知道,老三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事老婆子不知道,他不敢说,怕老婆子承受不住,连老大老二他都没告诉,只有他一个人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到心都苦了,想到整夜睡不着觉。
儿子伤成这样,退伍后会转业到哪里,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这些事他不说,但他每天都在想,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
周继光见爹的目光落到他的伤口上,抬起头,笑了一声:“爹,你别担心我的伤,我的伤势在好转,我感受得到。”
周为民的目光里充满了希冀,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光。
周继光说的是实话,从早上服下陆知青送来的药丸后,它伤口的刺痛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酥麻、好像伤势持续被修复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有多激动,但他莫名觉得自己的胳膊有救了,并且他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
药丸一天只能吃一颗,最多吃五天,他记得。
“这些年我除了往家里寄的钱之外,剩下的津贴和出任务的补助我都攒着呢,爹,我有钱,这四百块你和娘留着花。”
周继光不由分说地把钱放到桌子上,起身下炕,却被周为民喊住:“老三,钱拿回去,我们不要。”
“我和你娘又不是干不动了,以后你想孝敬可以孝敬,但这是分家的钱,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拿回去!”
周继光见爹这么说了,只好把桌上的钱重新揣回兜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天已经黑了,他穿过月色清冷的院子回到屋里,关上房门,坐在了炕沿上。
他的右手下意识掏出药瓶,摩挲着瓶身,思绪不自觉又飘到了陆绮月身上。
她认真告诉自己要相信她的模样,一直在自己脑海中旋绕。
他没有选择告诉爹今早陆知青来送药的事情,不是故意瞒着,是他清楚,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没有确切的好消息之前,他说出来也只不过是让爹跟着自己一起悬着心期待。
如果药效不如他们所预想的,伤势没有恢复如初,那爹的失望只会比现在还要更沉重千百倍,尽管自己无比确定这药很好。
还是先保密吧,等这条胳膊彻底好了,能回部队了,再告诉爹,就当是给他的一个惊喜。
他靠在炕头上,把药瓶握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等待夜深人静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继光睁开了眼,窗外月光透进来,他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晚上八点,在东北,这已经是深夜了,秋收时节,大家都累死累活上工,晚饭后只想躺在炕上休息,没有人会在外面闲逛。
他起身,把下午从供销社买的东西拿了出来,连同那两瓶雪花膏,一起放在兜子里,右手单手拎着,胳膊肘顶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