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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热汤也是生意(第1页)

瘦打手手里那根浸了机油的粗木棍,眼看着就要挑向林狗剩怀里那叠叠好的旧报纸。

林狗剩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子拼命往后缩,一张脸白得像糊了一层米浆。原本围在四周听报纸的苦力们也纷纷散开半步,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在这当口强出头。

郑木生撑着身子站起来时,肩膀上刚敷过药的破皮创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他眼皮直跳,眼前微微有些黑。

他伸出去想要阻拦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时候若是去抢,无异于在脸上写了“心虚”两个字,反而会把事情做砸。

“爷,大伙在算团购旧报纸的细账。”郑木生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平稳。

瘦打手止住棍梢,转过那张阴沉的脸:“你说什么?什么团购?”

郑木生主动弯下腰,将那只盛着十几枚带汗味小硬币的破瓷碗往桌前推了推,接着把在报纸边角上密密麻麻记录的账目摊了开来。

“一份新报两分钱,旧报一文钱两份。咱大棚里的人穷,凑了半分一分的钱买来,听懂几个字就传给隔壁棚。林狗剩脚程快,每天去书摊跑腿抵个半分工钱。爷,这账记在这儿,一分不差。”

瘦打手不识几个字,但眼角扫过那纸上画着的各种铜钱记号和苦力们的红泥指纹,也看不出什么猫腻。他用棍子在旧报纸上胡乱挑了挑:“谁准你们在棚里聚众生事的?”

“不敢生事。”郑木生弓着身子回道,“大伙就是指着报纸上的工价、米价和洋行招工的告示,想看看哪里有能干的碎活。巴拉姆先生每天都派人催着咱们还十二块船债,不多找几份工扛包,这债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番话听着温顺老实,全是顺着监工的意思在说。

棚里的几个劳工暗暗咬了咬牙,都知趣地低下头憋着笑。

瘦打手没找出什么不妥,心里却有些不大甘心,冷哼一声,一把将林狗剩怀里那几张破旧的民声报扯了过去,哗啦啦粗暴地翻弄了几遍。

里面并无别样夹带,真正的第二篇长文原稿,此刻已经在华人街竹记书局的暗格柜里妥帖放着了。

瘦打手将报纸往泥地上一摔,棍梢在林狗剩脸上点点戳戳:“别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弄鬼。明早谁上工要是手脚软扛不动橡胶,老子先拿你们这棚开刀!”

他拖着皮鞋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死死盯着郑木生:

“尤其是你这后生。别以为自己会写两个字,就觉得自己比大棚里的粗汉高了一等。”

郑木生温顺地垂下眼睫:“欠巴拉姆先生的债,木生每天都记在账上。”

瘦打手这才嗤笑了一声,拖着浸油的木棍转步离去。

直到外面的踢踏声彻底听不见,林狗剩才身子一软,当场瘫在烂草席上,整个人冷汗淋漓,差点哭出了声。

陈阿火上前一步,老鹰抓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哭个屁!刚才棍子指着脸都没尿裤子,已经算你是个带把的汉子了。”

林狗剩嘴唇直哆嗦:“我刚才……真以为他要把咱凑的血汗钱全收走。”

“若是没有那本小账明明白白摆着,他今天少不得要搜刮一番。”郑木生坐回墙角,揉着酸痛的膝盖,“明路走报纸团购,暗路送稿。往后狗剩你只管踏实买旧报,别的生意,一个字也不用问,也不用管。”

林狗剩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

老罗叔看着郑木生的眼神愈复杂:“木生,你这是在搭长远的路子,也是在聚这大棚里的人心啊。”

“罗叔,路要是不搭起来,咱们兜里的钱和送回老家的侨批,一辈子也生不出腿来。”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人心要是散成泥,巴拉姆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咱们一个一个碾出水来。”

话刚说完,苦力棚的暗角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劳工一头栽倒在黄泥地上,嘴唇乌青干,裸露出来的脊背却红得像一块烙铁,身上烫得几乎能引火。旁边的汉子顿时有些着了慌:“阿贵!阿贵你醒醒!”

郑木生几步赶了过去,伸手在阿贵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瞧了瞧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码头白天是快把人晒脱皮的南洋日头,晚上是往骨头里钻的潮冷海风,喝的是臭水沟旁的死水,吃的是一文钱一大钵的霉粮粥。这些半大小子连轴转地扛了几天,冷热邪气在肺腑里一冲,铁打的汉子也得当场散架。

“得喝热水。”郑木生果断道,“水里放点粗盐。要是有生姜皮,拍碎了煮一碗最管用。”

旁边一个老苦力摇头苦笑:“木生先生,你当这苦力棚是乔治市的粤品茶楼呢?去哪讨温水姜汤?”

郑木生把眼光看向棚外的黑夜里。

茶档那个方向,大灶的火光此时还在夜色中微微摇晃。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昨晚在后厨闻到的那股残羹冷炙的余香。

陈阿火一瞧见郑木生的眼神,心里便有些打鼓,小声道:“木生,你不是想把刚挣到手的几分钱,全贴在这不相干的人身上吧?那可是淑柔的批脚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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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阿火,这鬼地方最缺的是人命,也最贱的是人命。拿命换来的钱,得拿去买命才不亏。”

茶档的梁老板娘正在灶台前卖力地刷着大铁锅,她寡妇失业,死在码头的丈夫只给她留下了两个要张嘴吃饭的半大孩子。平日里苦力连一分钱的粗茶都舍不得喝,她见惯了这些穷鬼来讨热水,大多是泼水赶人。

当郑木生带着陈阿火走到灶台前时,老板娘一拍锅铲,粗声粗气道:“没剩饭了,冷热水也没有。要讨饭吃,明天趁早。”

郑木生没有退,不慌不忙地从袖口里摸出三枚铜板,排在油腻腻的灶台上。

“梁大嫂,今天不讨饭,是想来跟大嫂谈一笔稳妥的买卖。”

梁老板娘停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谈买卖?你一个烂包的苦力,能跟我谈什么买卖?”

“码头的苦力,十个里面有八个夜里都要中暑、烧或者腿肚子抽筋。你这有现成的灶火,多的是烧开的滚水,还有你平日里下锅剩的姜皮和烂菜根。大嫂,咱们苦力大棚凑份子,一碗一碗批量买你的热汤。我们负责收钱和抬桶,你只管出锅和料,一锅加了粗盐和生姜皮的滚热辣汤,今晚先做二十碗的量,如何?”

梁老板娘像听天书似的:“二十碗?苦力还兴批量买热汤?”

“单个苦力确实连半分茶钱也掏不出,但二十个汉子,凑得起一锅水钱。”郑木生平静地解释,“姜皮、菜根、剩骨头,这些大嫂今晚倒掉也是倒了,不如加把火,煮成解暑去寒的盐姜汤。一碗卖给咱们半分钱,生病的先喝,没病的出半分钱暖胃。盐柴大嫂出,起桶的力气活归我们,账目明算,每天结清。”

陈阿火在后面听得头皮麻,算账算到半分一分,真是精细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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