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李斯唤来现场的杵作,逐一盘问,细察案始末。
待线索理清,又转向腾侃,追问他近来是否结怨,夫人近日有无异样举止。
苏玄端坐旁侧,指尖轻点桌案,眼前摊开的是李斯任职以来的判例卷宗。
这些档案皆由下属精心调取,因新任延尉案牍尚少,仅存数桩要案。
其中一则记载泾阳县荒野惊现一具尸身,遍体刀伤,血迹斑斑,初判为劫匪行凶。
然财物分毫未失,疑点顿生。
李斯遂遣人访查,终寻至死者故里。
村中妇人出面认领,言及平日无甚嫌隙,唯有一邻人前日求借银钱未果,算不得深仇。
李斯闻言,命全村人将镰刀尽数交出,置于空地。
千余把农具陈列整齐,每柄均刻有户主名姓。
众人茫然之际,李斯牵出一头黄犬,先令其嗅探尸骸残血,再引至刀阵之前。
片刻后,犬只驻足于一柄镰刀前,伏地不动,再不挪步。
那正是曾借钱未遂之人所有,铁证如山,犯人当场俯认罪。
苏玄眸光微闪,嘴角浮现笑意——狗鼻灵敏度是常人千倍,此策乃他亲授,李斯能用其智,实乃律法奇才。
另有一案,三原县童子逞强欺人,致同龄幼童毙命。
案后,众议纷纭,有人愿为其求情,称年岁尚幼,不知事理。
李斯不语,待午时饭至,竟将一双筷子一正一反插入碗中。
孩童接过碗筷,本能捋顺后方才进食。
李斯骤然拍案而起:既知正误,便已明理,当即处斩。
满堂噤声,无人敢言。
苏玄轻轻颔,若换作自己,筷子不顺手便吃,是心性狡诈,该杀;夹着碗沿啃食,是天性桀骜,该杀;掀翻饭盆以口承羹,是对礼制蔑视,该杀。
若连一口都不动,倒也省了他投胎为饿魂的苦楚。
欲夺人性命,何须寻尽冠冕堂皇之由?年幼无知,从来不是免罪的遮羞布。
子不率教,责在严父!
纵使有千般宽宥,谁又曾给亡魂一次重来的机会?
命债终须血偿,此理不容置疑。
后续卷宗所载,不过些微琐事:两妇争鸡归属,闹得面红耳赤;捕贼者反被诬陷,贼人倒喊捉拿真凶。
此刻李斯已听清始末,转身步入杵作房,凝视地上残留的痕迹。
苏玄望向浑身泥泞的女子,目光微凝,悄然扫过腾侃。
夫妻恩爱如胶,怎会任其沾满污秽而不顾?
纵使无言,也该拂去尘土,换上新衣。
传言终究只是流言蜚语罢了。
然李斯仍执迷不悟,执意携同杵作前往现场查勘。
“不必如此费神。”
苏玄出声,止住脚步。
李斯瞳孔骤缩,“师兄,莫非已有关键线索?”
苏玄未答,视线落在腾侃身上,轻问:“腾县尉,听闻你与夫人鹣鲽情深,此事当真?”
腾侃一怔,眼底泛起泪光,低声应道:“初见即倾心,事事依她心意,我岂会不爱她?”
“可为何见她归来时满身泥泞,竟未曾伸手清理分毫?”
苏玄语气淡然,却似刀锋直抵人心。
李斯闻言顿觉异样,转头望向腾侃,等待解释。
“这……”
腾侃喉结滚动,眼神飘忽,随即垂悲恸,“得知噩耗那刻,我脑中一片空白,只一心要揪出凶手,还她公道!”
理由合情合理,瞬间消解了李斯心中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