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润泽干涩喉间,稍稍抚平她躁动的心绪。寒妙依垂眸抿水,目光频频悄然瞟向门口,藏着隐秘的期盼与忐忑。
冷寻双洞悉她的心思,擦去她唇角水渍,柔声宽慰:“相公清晨便外出处理公务了,临行特意叮嘱,让你安心静养,不必多虑。”
期盼落空,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此刻的她,满心愧疚惶然,实在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面对方羽,他的离去,恰好给了她喘息沉淀的余地。
“来用早膳吧,身子亏虚,需日日温补。”冷寻双扶她靠坐榻上,垫好柔软引枕,端起灵米粥缓缓搅动散热,温柔耐心,“这是月儿妹妹清晨亲手熬煮的晨露灵米,添了玉心莲蕊,最是安神滋补、温润养胃。”
温热香甜的米粥映入眼帘,望着冷寻双温柔沉静的侧脸,寒妙依鼻尖一酸,热泪瞬间盈眶。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剩满心愧疚。
愧对夫君的包容宽恕,愧对女儿的日夜思念,更愧对眼前这位始终温柔包容、为她忧心操劳的姐姐。
“过往过错已然翻篇,莫要沉陷自责,徒增生魔。”冷寻双舀起一勺米粥吹凉,递至她唇边,语气温和却立场坚定,“相公既已宽恕,你便放下执念。当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心、稳住心境,其余万般,皆是后话。”
她的劝慰从不是强行开解,而是点透本心:悔过不是自我内耗,而是将愧疚化作自省前行的力量。
寒妙依含泪点头,顺从咽下温热米粥。清甜软糯的暖意滑入腹间,熨帖了空虚已久的肠胃,也稍稍暖化了她冰凉沉郁的心绪。
冷寻双一边慢慢喂食,一边轻声絮语,说着院内湘妃竹抽新笋、后山雪魄兰待盛放、灵儿乖巧念母的细碎琐事。
平淡寻常的烟火温情,是她在静思崖死寂岁月里,梦寐以求的安稳。寒妙依静静聆听,热泪无声滑落,坠入粥中。此间泪水,不再只是悔恨痛苦,更藏着重获温暖的酸楚、珍惜当下的虔诚,以及对前路微弱的期许。
一餐早膳、半盏灵露入腹,她的精神舒展些许,可深入骨髓的惊怯惶然,依旧难以一时消散。
冷寻双收拾妥当,落坐榻边绣墩,拿起灵儿未完工的小衣针线,随口柔声说道:“相公既嘱你随我修行静心,便安心在此长住。院落清静宽敞,东厢已然收拾妥当,起居物件一应齐全,缺什么只管开口。”
昔日听来是管束桎梏的安排,此刻在晨光暖意与温柔照料之下,全然变了模样。这不是禁锢,是庇护,是指引,是她褪去浮躁、沉淀本心的避风港湾。
寒妙依指尖轻绞被角,声音沙哑怯懦:“姐姐,我这般顽劣惹祸、一无是处,常住此处,会不会太过叨扰?”
“傻妹妹,一家人本就该相互照拂,何来叨扰之说。”冷寻双停针抬眸,眸光温柔澄澈,“我初伴相公身侧时,亦是懵懂顽劣、屡惹烦忧,无人天生通透周全。”
她唇角漾开浅淡温软的笑意,娓娓点拨:“你只需记住十字箴言,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少动。日久心静,事理自明,心性自安。”
短短十字,是她半生修身持家、伴君处事的通透心得,亦是为寒妙依量身打磨、修正心性的良方。
寒妙依默默记在心底,心头安稳不少。迟疑片刻,终究问出了日夜牵挂的执念:“灵儿……她还好吗?”
提及孩童,冷寻双目色愈发温柔:“灵儿安好,昨夜安眠无扰,今早还多食了灵乳糕。只是孩子心思敏感,知晓你归来,日夜盼着相见。”
她柔声细语安抚,亦道出考量:“只是你此刻心神未稳、心绪易动,相见恐牵动悲喜,不利于静养。待你心性安稳、身心大好,再团圆相聚不迟。月儿与仆妇悉心照料,你大可放心。”
听闻女儿安好,寒妙依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暂时不能相见的酸涩失落,依旧萦绕心头。她知晓皆是为她、为孩子周全,只能压下思念,静心休养。
自此,寒妙依安居院落,过上了规律安稳的静心日子。
冷寻双待她温和有度、分寸相宜,从不刻意提及过往过错,亦无半分看管桎梏之意,只将她自然纳入日常起居。晨起同食清补膳食,日间或静坐观理、学习琐事,或辨认灵草、整理文书;午后按时服药调息,由冷寻双引导基础养气法门,温养受损道基与神魂;傍晚闲步庭院,闲话家常见闻;入夜早早安寝,褪去一切纷扰。
方羽自那日清晨离去,再未亲自前来,却日日遣人送来灵果、安神香料、精巧摆件。物件朴素寻常,却日日不辍,以沉默的姿态告知她从未被舍弃,让她惶然漂泊的心,渐渐有了安稳落点。
冷寻双春风化雨、以身作则,以自身的沉稳周全、细致有度,潜移默化教她责任、条理与自持。授她灵草辨识之法,教她文书规整之理,在她梦魇惊醒之时默默相伴、温茶安神,从不说教,却事事育人。
寒妙依如干涸海绵,贪婪吸纳着这份安稳与通透。她学着放缓举止、沉静心神,不再随心而动、肆意妄为,遇事先思后行、谨言慎行。静静观花赏叶、体察草木生机,渐渐读懂寻常烟火里的安稳,明白安分自持亦是一种修行。
肉身伤势在灵药滋养下尽数消退,苍白面容重焕血色,神魂惊悸日渐平复。只是往日跳脱明媚的眸光彻底沉淀,换作沉静审慎、略带怯懦的通透,少了莽撞天真,多了自省稳重。
时日流转,天光晴好。
经冷寻双应允,寒妙依首次踏出院落,缓步行至近处小园。暖阳融融,花香袭人,清风拂面,恍若隔世。她立在盛放的玉兰树下,久久仰头凝望洁白繁花,心绪万千。
冷寻双静坐不远处亭中翻书,静静陪着她,不扰她思绪。
良久,寒妙依敛神回身,缓步至亭前,轻声开口,字句皆是沉淀后的通透自省:
“寻双姐姐,我从前,是不是当真让所有人忧心劳神?”
她垂眸望着自己不复颤抖的指尖,眼底满是愧悔:“从前总觉天地辽阔、肆意可行,随心闯荡、无所顾忌,从来未曾思量过,我的任性妄为,会牵动众人忧思,甚至酿成险境、牵连旁人。”
冷寻双合卷抬眸,花叶碎影落满清丽眉眼,沉静温柔:“众人忧心,皆是满心在意。怕你涉险,怕你行差踏错,怕你一身天真被世事磋磨。”
她缓缓道出通透真谛:“世间真正的自由,从不是随心所欲的放纵,而是明辨是非后的从容,是量力而行后的自持。你今日能自省过往、看透短板,便是新生的开端。”
寒妙依指尖微蜷,压下心间酸涩,终于问出藏了多日的执念:“夫君……是不是对我极为失望?”
声音轻颤,藏着最深的不安与卑微。
冷寻双轻叹起身,抬手拂去她肩头落花,眸光坦诚温和:“失望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怒你不争、忧你安危。”
“相公心性你我皆知,若真对你彻底失望,便不会救你出静思崖,不会悉心叮嘱规制,更不会将你交于我悉心引导。”她字字恳切,“他予你规矩,是信你可改;予你滋养,是盼你安好。这份包容期许,万不可辜负。”
一语点醒梦中人。
寒妙依睫毛剧颤,水雾漫满眼眶,却强行压下泪水,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恳切:
“我懂了。往后我定然潜心自省、踏实修行,收敛心性、安分守礼,再不任性闯祸,再不叫众人忧心。”
此番言语,不是一时冲动的誓约,是历经劫难、看透本心后,沉植入骨的笃定决心。
冷寻双目含欣慰,轻拍她的手背:“不急,来日方长,慢慢沉淀,徐徐精进便可。”
是啊,来日方长。
寒妙依抬眸望远,檐下新燕筑巢、翩跹飞舞,身侧良人相伴、温柔指引,远方夫君默然牵挂、期许以待,心头牵挂的女儿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