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客栈,华灯初上。
庭中石桌,早已摆满黄蓉精心烹制的晚膳。不同于午间清粥小菜,今夜宴席格外丰盛,正中一口八珍乾坤鼎,选取八种清虚天异兽灵材,搭配数十株珍稀灵草,文火慢煨三日方才成膳。鼎盖尚未掀开,醇厚鲜香已经漫过整座院落,沁入心脾。周边错落摆开琉璃玉藕、金霞拌三丝、月影芙蓉羹几道精致小菜,菜品不光色香味俱佳,更流转着淡淡的道韵灵光。
瑶光拉着方寂、方源,坐在特制高脚孩童座椅上,眼巴巴望着满桌饭菜,小鼻子不停翕动。冷寻双与月儿安然落座,方羽居于主位,玄道静立在一旁,手中诸天星轨仪流转紫金微光,夜色之下,灵光与餐桌上灵食光晕彼此交映。
“开动吧。”
方羽含笑示意,率先拿起玉筷。一时间席间碗盏轻碰,笑语融融。瑶光大快朵颐,方寂与方源握着小小的玉勺,吃得小脸沾了点点汤汁。黄蓉穿梭席间,忙着给孩子们布菜,兴致勃勃介绍每一道菜品的灵材来历。月儿细心照料两个幼子,冷寻双偶尔侧过头,低声和方羽闲谈几句,眉眼温婉。
而这份院内的安然闲适,和玄道罗盘之上,洪荒位面剧烈闪动的光点,形成鲜明对照。
方羽夹起一块入口即化、灵力充盈的玉蹄蹄筋,目光微微示意玄道。
玄道领会,将罗盘稍稍倾斜,心神沉入仪盘,把此刻高老庄正在上演的一幕幕景象,化作神念,转播至众人跟前。孩童不宜的暴戾、香艳片段被他刻意筛去,只留下主线冲突。
洪荒世界,乌斯藏国界,高老庄。
夜幕沉沉,庄内灯火通明,却不见半分喜庆,反倒处处弥漫惶惶不安。高太公独坐书房,对着一盏孤灯长长叹息。府里家丁护院手持刀棍,来回巡院,时不时忐忑望向后院那座阁楼。楼阁门窗贴满驱邪符纸,可内里依旧隐隐传出女子啜泣,夹杂一道粗重蛮横的男声。
这座绣楼,便是高太公独女高翠兰的居所。强占此地,逼娶高翠兰的,正是被贬下凡、错投猪胎的猪刚鬣,也就是日后的猪八戒。他神通广大,呼风唤雨,食量惊人,可样貌可怖,强留翠兰在阁楼,令整个高老庄苦不堪言。
绣楼之内,红烛摇曳,气氛诡异压抑。
高翠兰发髻散乱,泪痕斑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那身形肥硕、长嘴大耳的猪妖,腰间胡乱系了一条花布围裙,端着一碗热腾腾鸡汤,腆着脸缓步走到床边。
“娘子,莫要害怕,先喝一碗鸡汤压压惊。虽说俺生得粗陋,可待你真心实意。有俺坐镇,高老庄谁也不敢来欺辱你们。来,喝一口罢。”
“不要!你走开!爹爹救我!”
高翠兰惊慌抬手,一把打翻汤碗。瓷碗碎裂,滚烫汤汁泼洒在猪刚鬣身上。
猪刚鬣脸色一沉,胸中戾气翻涌,可望着姑娘泪流满面的模样,又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副笑脸。
“娘子何必这般执拗?你爹娘早已应允婚约,你本就是俺明媒正娶的妻子。良辰难得,咱们早些歇息,何苦白白消磨光阴。”
说罢,毛茸茸大手伸出,便打算拉起高翠兰。
“阿弥陀佛。”
一声清冷肃穆的佛号骤然穿透紧闭木窗,凛凛如寒风吹遍整座高老庄。
猪刚鬣动作猛地顿住,猛地回身,猪目精光爆起,厉声大喝:
“什么人?胆敢闯进来搅扰你猪爷爷的好事!”
吱呀一声。
厚重木门,被一股无形道韵缓缓推开。溶溶月色铺在院地,门前立着两道身影。
前方僧人,锦斓明黄袈裟覆身,一手托紫金钵盂,面容冷峻,双目如寒电,正是法海。他不曾刻意外放佛光,浑然一体的降魔威压却如山岳压落,一瞬间,整栋阁楼气温陡然下降。
他身后,是肩扛金箍棒的孙悟空。毛脸雷公嘴,火眼金睛,脸上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憋屈,又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方才被法海赌斗收服,大圣心底依旧憋着一口闷气。
高老庄里所有人,包括高太公与众家丁,望着突如其来的一僧一猴,尽数呆立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猪刚鬣看清来人,尤其感受到法海眼眸仿佛可以洞穿一切虚妄,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忌惮。可他终究曾经身为天河天蓬元帅,纵使被贬落凡尘,依旧自持一身强横修为,哪里会把凡间一名和尚放在眼里。
“哪里冒出来的野和尚,还领着一只猢狲,也敢来管你猪爷爷的家事?识相便速速退去!不然俺这九齿钉耙,便将你们一并筑碎当下酒菜!”
猪刚鬣一把抄起床边立着的九齿钉耙,耙齿寒光森森,绝非凡间兵器。
法海的视线,甚至没有在那锋利钉耙之上多做停留,目光缓缓自上至下,平静扫过猪刚鬣庞大身躯。那眼神,不带喜怒,好似审视一件待裁决的物件。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阁楼每一个生灵耳中。
“妖气滚滚,浊气缠躯。皮囊之下,本相乃是猪妖。孽障,贫僧一眼便知,你并非人类。”
一瞬间,绣楼内外万籁俱寂。
猪刚鬣脸上凶狠的神情骤然僵住,猪嘴微微张开,万万没想到对方甫一登场,便一语戳破自己本源。那淡漠眼神里的轻视,比怒骂更令他羞恼,心底悄悄生出几分寒意。
庭院里高家众人更是面如土色,终于确认,霸占小姐的果真是一头妖怪,绝望之中,又生出一丝渺茫希望,目光全都落在法海身上。